周国良住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电梯。宋砚爬上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上去。门是深绿色的防盗门,门铃按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周国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头发比退休前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到宋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一个师父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徒弟时的笑——不是客套,是真心的高兴。
“小宋?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周国良侧身让宋砚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喊,“老太婆,倒茶,宋砚来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落款是周国良自己写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切好的苹果,保鲜膜蒙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招待客人。
宋砚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国良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周国良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周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宋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还行,就是膝盖不行了,上下楼梯费劲。”周国良拍了拍自己的右膝盖,“老了,不中用了。”
“您才六十多,还年轻。”
“六十多了,比不了你们年轻人。”周国良笑了笑,“最近案子多不多?”
“还行,都是些常规的。”宋砚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房的方向。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一面墙。墙上挂过东西,钉子还在,但东西不在了。那个位置原本挂着一枚警徽,周国良退休那天从局里带回来的,挂了好几年了。
“周叔,您那枚警徽呢?”宋砚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前挂书房那个。”
周国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房,然后转回头,笑了笑。“收起来了。退休了就不挂那些了,放着也是落灰。”
宋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周叔,我最近在查一个旧案,想跟您打听一下。”宋砚放下茶杯,看着周国良的眼睛。
“什么案子?”
“刘永强。十年前死在城郊仓库的那个记者。”
周国良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宋砚注意到了。
“那个案子啊。”周国良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我记得,当年是我经手的。怎么了?”
“有人提供了一条新线索。”宋砚说,“说刘永强不是被流弹打死的,是有人故意杀了他。凶手穿的是警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周国良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警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好笑,“那倒是奇怪了。当年现场我看了,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凶器也没找到。法医鉴定说是流弹,我们就按流弹结的案。”
“您觉得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杀了他吗?”
周国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那个仓库在城郊,周围没有住户,没有商户,大晚上的谁去那儿?如果是故意杀人,那杀他的人怎么知道他在那儿?怎么知道他会一个人去?”
宋砚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也想过,但他没有答案。
“小宋。”周国良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宋砚看着周国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关切。他不像是在假装,也不像是在试探。
“不是怀疑,就是在查。”宋砚说,“有线索,就要查清楚。”
周国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周国良的儿子在深圳工作,过年才回来一次;周国良的老伴最近血压高,一直在吃药;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早餐店,油条炸得不错。
宋砚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周国良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宋,查案子是好事,但有些案子,查深了对自己不好。”
宋砚看着他,没有说话。周国良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宋砚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凝重。周国良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书房墙上那枚消失的警徽,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如果说“收起来了”是真的,那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收?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告诉他什么?
他走下楼梯,掏出手机,想给林渡发消息,但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周国良的不在场证明。
宋砚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调出手机里的工作记录,翻到十年前刘永强案发那天的值班表。周国良的名字在值班表上,备注栏写着:全夜班,签字确认。他又调出交接班记录,下一班的同事签了字,时间、地点、内容都对得上。
如果这些记录是真的,周国良就不可能是凶手。
宋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看了很久。记录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被人改过的。十年前的事,纸质的、电子的,都有可能被动手脚。如果周国良不是凶手,那凶手为什么要用他的警徽编号?是为了栽赃,还是别有隐情?如果周国良是凶手,那他教了自己十年的那些东西——正直、诚实、对得起这身警服——每一句都是谎言。
宋砚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
他需要去验证另一件事。
殡仪馆冷库,下午两点。
林渡又站在了X-0097号冷柜前。白布下面,刘永强的遗骸安静地躺着,头骨上那一小块干枯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手指伸向那块皮肤。
上一次回溯,她看到了枪响、警徽编号、一个模糊的背影。但那个穿警服的人的脸始终没有出现,像隔着一层雾。也许第二次回溯会给她更多——更多的画面,更多的声音,更多的碎片。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块干枯的皮肤。三秒。
世界崩塌了。
还是那个昏暗的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货架上落满了灰尘。刘永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脸上全是伤。但这一次,回溯的时间点比上一次早了几秒——凶手还没有掏枪,他正在接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凶手背对着刘永强,看不到脸。但林渡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墙。
“……处理干净。”
“已经抓到了。”凶手的声音很低,很沉,“关在仓库里。”
“老板交代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干净点,别留痕迹。”
凶手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刘永强。林渡拼命地想看清他的脸,但画面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但凶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刻着一个图案。凶手点燃了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也照亮了那个图案。
一个变形的“7”字。不是数字7,是一个形状像7的符号,线条扭曲,像一条被拧成角的蛇。林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枪响了。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冷柜的门上。她的右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根本控制不住。鼻子里又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伸手一抹,全是血。她用左手撑着冷柜的门,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全是那个图案——变形的“7”字,在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闪着银色的光。
她见过这个图案。
不是在案发现场,不是在照片里,是在手机屏幕上。神秘人第一次给她发短信的时候,那个号码的头像就是这个符号。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随机生成的图片。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那个符号是故意选的。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从她第一次报警开始。他不仅知道她的秘密,还在她的周围布下了眼睛——仓库里的摄像头、整容间外的脚步声、工位上的匿名信。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仅是“知情人”,他还是“参与者”。那个打火机上的符号,就是他的标记。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住鼻孔,靠着冷柜的门滑坐到地上。她的手还在抖,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把抖动压到最小。地上很凉,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皮肤,像一层冰。
她坐了几分钟,等鼻血止住了,等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然后撑着墙站起来。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鼻子里还塞着带血的纸巾。
她摘下那两团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洗了一把脸。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开机,拨通了宋砚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们中计了。”林渡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被砂纸磨过,“有人比你更早知道我的秘密。他在利用我,帮他除掉当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砚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沉:“你看到了什么?”
“打火机。凶手杀刘永强之前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老板交代的,干净点’。凶手的打火机上刻着一个符号——变形的‘7’字。那个符号,和神秘人第一次给我发短信时的头像一模一样。”
宋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林渡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沉。
“所以周叔可能不是凶手。”宋砚终于开口了,“是有人故意引导我们看到他的警徽。有人想让周叔背锅,想让我们以为凶手是他。”
林渡没有说话。她知道宋砚在消化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他的师父不是凶手,但有人想让他的师父变成凶手。
“你还能查到什么?”宋砚问。
“需要时间。”林渡说,“那具遗骸已经没有什么皮肤可以碰了。再碰一次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那就等。等下一个机会。”宋砚的声音很坚定,“不要勉强自己。”
林渡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不要勉强自己——他说得轻巧。但她已经勉强自己很久了,从第一次触碰小美的额头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每一次回溯都在消耗她的神经,每一次代价都在加重。但停不下来,因为那些死者还在等她。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冷柜的门。白雾涌出来又消散,冷库恢复了安静。她走出冷库,经过走廊,回到整容间。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推门进整容间,灯亮了,操作台上是明天要处理的一具遗体。她走过去,站在操作台边,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她的右手还在抖,但她已经习惯了。
宋砚的车停在警局停车场,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位置,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周国良当年的值班记录。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不懂。
如果周国良不是凶手,那他的警徽编号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渡的七秒记忆里?是凶手偷了他的制服,还是有人伪造了编号?如果凶手想栽赃周国良,为什么要等到十年后才让林渡“看到”?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操控?
宋砚想起林渡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利用我,帮他除掉当年的人。”当年的人。刘永强是当年的人,老刘也是当年的人,那个黑工厂的老板、那个“医生”、那些收钱改报告的法医和警察,都是当年的人。有人在借林渡的手,一个一个地拔掉这些钉子。
而他和林渡,都只是棋子。
宋砚把手机从副驾驶上拿起来,关掉屏幕,塞进口袋。他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均匀的灰,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有人在利用我,帮他除掉当年的人。”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他不想被利用,林渡也不想。但现在,他们已经被卷进去了,拔不出来。
宋砚走进警局大楼,经过走廊,经过同事们的问候和招呼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拉上百叶窗,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刘永强案,老刘供出的连环杀人案,林渡母亲之死,那个“医生”,那个“老板”——所有的人和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和林渡,只是被摆在了棋盘上。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他们可以选择往哪个方向走。
宋砚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老板。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殡仪馆休息室,傍晚。
林渡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端着水杯,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水纹。手机放在桌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神秘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她了。自从老刘被抓之后,那个变声电话就再也没有响过。
她在等,等那个人再次出手。他一定会再出手,因为他还有没除掉的人。那些人在暗处,她也在暗处。谁先暴露,谁就输。
林渡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打开和宋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们中计了。有人比你更早知道我的秘密。他在利用我,帮他除掉当年的人。”
宋砚没有回复。她不需要他回复,她知道他听到了,也听懂了。
林渡关掉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推开整容间的门,灯亮了,操作台还空着。明天会有新的遗体送来,新的七秒等着她去听。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个人露出破绽,等那个变形的“7”字再次出现。
林渡戴上橡胶手套,站在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从指尖到手腕,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