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渡的出租屋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她刚躺下不久,被子还没捂热,手机就震动了。不是宋砚的加密频道,是那个没有归属地显示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十年了,有个人死了还没人知道真相。”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不紧不慢,“记者刘永强,十年前举报黑工厂的那个。死在城郊仓库,案子至今未破。我要知道真相。”
林渡没有说话。
“你帮我查,我帮你。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你知道的。但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电子音停了一下,“查刘永强,你会离答案更近一步。”
“如果我不查呢?”林渡的声音很冷。
“那你的秘密,明天就会出现在网上。一个能和死者对话的入殓师——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
电话挂断了。林渡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她不想被这个人牵着走。但那个人说的对——刘永强的案子,也许真的和她母亲的死有关。老刘在审讯室里说的那番话还回荡在她脑子里——“连环杀人案”“至少六个”“溺水、心梗、意外”。母亲是溺水,刘永强是枪杀。两个案子之间隔着十年,但它们被同一根线串着。
第二天上午,殡仪馆冷库。
林渡站在一扇编号为X-0097的冷柜前,手放在拉手上,停了几秒,然后拉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白雾弥漫,带着一股干燥的、说不清的气味。推车上的遗体被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小,很轻,像一捆干柴。她掀开白布。
一具白骨化的遗骸。皮肤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薄薄一层干枯的、像羊皮纸一样的东西贴在骨头上。头骨的眼窝深陷,牙齿暴露在外,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十年前,这具遗骸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叫刘永强,记者,三十二岁,写了那篇揭露黑工厂污染的文章,然后死了。
林渡戴上橡胶手套,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伸向遗骸的头骨。她的指尖触碰到头骨上一小块干枯的皮肤。那皮肤硬得像皮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时间风干了的河床。三秒。
世界崩塌了。
昏暗的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有一排落满灰尘的货架。日光灯管只亮了两根,光线昏黄,照得人影绰绰。刘永强跪在地上,膝盖着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脸上全是伤,嘴角破了,左眼肿得睁不开,额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他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看着水泥地面上的一个裂缝。
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警服。深蓝色的,肩章上的警衔被灯光照得反光,看不清具体的标志。但胸口的警徽很清晰,银色的,编号一行小字。
那个人站在刘永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永强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脸——但林渡看不到脸,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只看到一双眼睛,冷漠的、没有感情的、像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牲口的眼睛。
“你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想过这个结果吗?”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听起来很沉。
刘永强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声音不大,装了消音器,像拍打枕头的声音。刘永强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倒下前的最后一秒,眼睛睁开了,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胸口——不是看脸,是看警徽。编号的后四位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XXXX。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像被烫了一下。她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冷柜的金属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她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平时的微微发颤,是整条手臂都在抽搐,像过电一样。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伸手一摸,指尖上全是血。
她靠坐在冷柜门前,仰起头,让鼻血倒流回去。鲜血顺着她的上唇渗进嘴里,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住鼻孔,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昏暗的仓库,跪在地上的记者,穿警服的人,枪响,警徽编号的后四位。她以前也承受过回溯的痛苦,窒息、灼烧、失重,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生理上的痛苦,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冲击。一个警察,穿着警服,戴着警徽,杀了人。然后以“意外”结案,十年无人问津。
林渡缓了几分钟,撑着冷柜的门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已经能控制了。她把塞住鼻孔的纸巾换了一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打开加密软件——不是那部廉价老人机,是宋砚给她的那部加密手机。上次断联之后,她把这部手机藏在了储物柜最深处,一直没有开机。但今天,她需要用它。
她开机,打开通讯软件,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刘永强,记者,十年前死在城郊仓库。凶手穿警服。我看到警徽编号后四位,XXXX。你过来,我在城北停车场。”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走出了冷库。
警局附近停车场,林渡的车里。
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宋砚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林渡的那部加密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周国良的编号。”他把手机还给林渡,声音很沉,“他是我师父,已经退休了。”
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砚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的茫然。周国良,他刚入警队时的师父,手把手教他怎么看现场、怎么分析证据、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持清醒。他教会了宋砚很多东西,除了这一样——怎么面对“师父可能是杀人犯”这个事实。
“我只看到编号,没看到脸。”林渡说。
宋砚没有说话。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去见他,问问他。”林渡说,“也许不是他。也许有人穿着他的制服,戴着假警徽。”
宋砚点了点头。但他知道,那串编号是唯一的。警徽编号是刻上去的,不是贴上去的。如果林渡看到的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我要去见周叔。”宋砚说,声音哑了。
林渡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保重”,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中控台上。宋砚抽了一张,擦了擦手——手心里全是汗。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渡听出了一丝颤抖。
宋砚的车开走了,停车场里只剩下林渡一个人。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昏暗的仓库,跪在地上的记者,枪响,警徽编号。她不知道周国良是谁,也不知道宋砚去见他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如果那个穿警服的人真的是周国良,那宋砚的世界会碎掉。而他碎掉之后,还会有人替他把碎片捡起来吗?
林渡睁开眼,发动引擎,开车回了殡仪馆。
冷库里还有工作等着她。
周国良家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电梯。宋砚爬上楼梯的时候,腿有些沉。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
周国良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退休前深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宋?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他侧身让宋砚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喊,“老太婆,倒茶,宋砚来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宁静致远”,落款是周国良自己写的。宋砚在那幅字前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书房的方向。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一面墙,原本挂警徽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一枚钉子留下的洞。
宋砚的目光在那个洞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周国良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别站着。”宋砚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茶很烫,他没喝,又放下了。
“周叔,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刘永强,十年前死在城郊仓库的那个记者。您还记得吗?”
周国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宋砚注意到了。
“记得。”周国良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那个案子是我经手的。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宋砚说,“说凶手穿的是警服。”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周国良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没喝。
“警服?”他的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平静,“那倒是奇怪了。”
“周叔,你不在场证明是什么?”
周国良抬起头,看着宋砚。他的目光很平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宽容。
“那天我在局里值班,一整夜。值班记录上有签字,交接班的同事也能证明。”周国良说,“小宋,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宋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注视。他想起林渡的话——“我只看到编号,没看到脸”。编号是周国良的,但不一定是周国良。有人可能穿着他的制服,戴着假警徽,用他的编号杀了人。
“不是怀疑您。”宋砚说,“我只是需要确认。”
周国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菜价、最近局里来了几个新警员。然后宋砚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那个钉子洞。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站在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林渡打个电话,但犹豫了。该说什么?“周叔看起来不像凶手”?林渡不会信。“周叔有不在场证明”?林渡会说“那也可能是假的”。“我应该相信他”?林渡会说“你应该相信证据,不是感情”。
宋砚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
他很想相信周国良。但他是警察,警察不能靠“想”来办事。如果周国良是无辜的,那真正的凶手为什么要用他的警徽编号?是为了栽赃,还是别有隐情?如果周国良不是无辜的,那他教了自己十年的那些东西——正直、诚实、对得起这身警服——每一句都是谎言。
宋砚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
殡仪馆冷库。
林渡站在刘永强的遗骸前,白布已经盖回去了,只露出头骨的一小部分。她盯着那小块干枯的皮肤看了很久,脑子里还是那个模糊的画面——穿警服的人,枪响,编号。那个人不是宋砚要面对的最难的问题,她才是。因为只有她能“看到”,只有她能提供那些碎片。而每一块碎片,都可能把宋砚推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方向。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开机,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周国良有没有异常?”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有。书房墙上警徽的位置空了。他说收起来了。”
林渡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说“这不能证明什么”,但她也知道,如果周国良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把警徽收起来?退休了不挂,说得通。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冷柜的门。白雾涌出来又消散,冷库恢复了安静。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林渡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不知道宋砚接下来会怎么做,也不知道那个神秘人还会不会再打电话。她只知道,她刚触碰了一具白骨化的遗骸,看到了一个记者死亡的七秒,找到了一个可能和母亲案子有关的线索。而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也许有一天,会拼出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