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旧盒子。木质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漆面斑斑驳驳,像一张老人的脸。这个盒子跟了林渡十几年,从老家搬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又搬到出租屋,每一次搬家都会带上,但从来没有打开过。
今天她打开了。
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一缕头发。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母亲,二十三岁,刚结婚那年拍的。信是母亲写给父亲的,字迹娟秀,最后一句是“等女儿会走路了,我们带她去公园照相”。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细细的一缕,黑得发亮。
林渡把照片和信放在一边,拿起那缕头发。红绳的结打得很紧,二十年了都没有松开。她把头发托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她知道,这根头发里有她母亲最后的记忆——如果她的能力对遗物有用的话。
她触碰过很多死者,也触碰过遗物——陈末的相机、母亲的遗像照片。但那些都是死者生前长期使用的物品,触碰之后确实触发了回溯。而这一缕头发,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比任何遗物都更接近“触碰皮肤”的效果。
林渡的手指捏着红绳,指腹贴着发丝。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我没试过遗物……但为了妈妈,必须试试。就算不行,我也要赌一次。”
她正准备触碰,手停住了。然后她把头发放回盒子里,拿起手机,给宋砚发了一条短信:“我要碰母亲的遗物。一缕头发。你来一下。”
发送之后,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等着。她知道宋砚会来。他一定会来。
出租屋外,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的旧轿车停在了楼下。宋砚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快步走进单元门,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呼吸有些急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林渡只是通知他,不是请求他。但他知道,她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扇门背后,是她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他敲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林渡坐在床边,面前是一个打开的旧盒子。她的手里捏着一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你身体承受不住了。”宋砚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平静,和他在殡仪馆走廊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
“我没试过遗物,但为了妈妈,必须试试。”林渡说,“如果我不试,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房间,关上了门。他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站在窗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他不会阻止她,他知道阻止不了。他只能在这里,在她需要的时候,当一个见证者。
林渡低下头,手指捏着发丝,缓缓地、用力地按了下去。三秒。世界崩塌了。
一个房间。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地上散落着玩具,积木、布娃娃、一本翻开的画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背对着镜头,正在堆积木。那是她自己。三岁的林渡。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冲进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那是母亲。还活着。她看到小女孩,扑过去想抱住她,但一个人从身后拉住了她。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母亲被拖住了,挣扎着,指甲抠着门框,发出“吱吱”的声响。她扭过头,朝着那个男人喊——“别碰我女儿!”
声音尖锐,撕裂,像布匹被撕开的声音。
小女孩回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嘴里叼着一块积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画面碎了。
七秒结束。
林渡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后脑勺撞在床头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右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指在空中抽搐着,完全失去了控制。那缕头发从她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红绳散开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连抽泣都没有,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没有擦,也没有闭眼,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任由那些液体从她身体里流出来。
宋砚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像秋天的枯叶一样抖动。他没有动。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过了很久,林渡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捂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她又拿了一张,叠成方块,按在眼皮上。然后她放下手,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我妈妈……是被人杀死的。”
宋砚从窗边走过来,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旁边的床头柜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坐在她旁边,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林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流到胃里,暖了一小片。她把水杯放下,低头看着地上的那缕头发,红绳散开了,发丝散在地上,像一小片黑色的光。
“我只看到一双眼睛。”她说,“那个男人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宋砚没有追问。他等着。
“他说‘别碰我女儿’。”林渡的声音很轻,“但那是我妈妈说的。”
宋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听懂了——林渡看到的七秒里,母亲最后喊出的那句话,不是为自己,是为了保护一个三岁的孩子。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不是冲着母亲去的,是冲着林渡去的。母亲冲过去挡住了他。
宋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动了窗帘。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查到底。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超能力,是因为每一个死者都值得真相。”
林渡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她想起他们在殡仪馆走廊第一次对峙的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得笔挺,目光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现在他站在她出租屋的窗边,衣服还是深色的,但刀收进了鞘里。
“谢谢你。”林渡说。
宋砚没有回头。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栋楼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渡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蹲下身,把散落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捡起来,重新用红绳扎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把盒子盖上,推到桌角。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白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已经平静了。
她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走回床边坐下。
“那个人认识我。”林渡说,“不是认识我妈妈,是认识我。他冲着我来的,我妈妈挡住了他。”
宋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老刘说,那个‘医生’处理掉的人,都是知情者。记者、工人、护士、摄影师……你妈妈是护士,她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她不应该死。”林渡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她不是知情人,她只是一个护士。她可能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文件,或者听到了一个不该听的电话。她就得死。”
宋砚没有反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一个人死了,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只是因为“看到了”。眼睛是通向死亡最快的通道。
“接下来怎么办?”林渡问。
“查。”宋砚说,“老刘提供的名单,加上你之前查到的六个人,我们一个一个地查。从那个‘医生’开始,从他处理过的每一具‘意外’死亡的遗体开始。”
林渡点了点头。
“但你的身体……”宋砚看着她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扑动翅膀。
“我知道。”林渡说,“但我不怕。”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楼下的停车场照得昏黄。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该走了。”宋砚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渡。”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林渡没有回答。宋砚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林渡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指尖还有一些麻,像被压了很久之后血液重新流通的那种感觉。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个旧盒子,拿出母亲的照片。黑白的,边缘泛黄,母亲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照片里的人,“我会查清楚的。”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桌角。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她没有做梦。也许梦了,但醒来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林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比昨晚粗了一些,亮了一些。她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凉了,她没有喝。
她穿上外套,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邻居们都上班去了。她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站在台阶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落叶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宋砚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开始,查第一个。”
几秒后,对方回复:“收到。”
林渡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着殡仪馆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身后那扇窗,窗帘还在随风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