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整容间的灯亮着,但林渡没有在工作。她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部新买的廉价老人机,屏幕暗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自从上次断联后,她换了好几部一次性手机,每一部用几天就销毁,像一只警觉的鼬鼠,不停地搬家。
手机震动了。
不是宋砚的加密频道,是那个熟悉的、没有归属地显示的号码。林渡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赵刚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个下属的工作进度。
林渡没有回答。
“你帮宋砚查这个案子,我要那个警察完蛋。”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需要更多证据。赵刚杀人的凶器、指纹、DNA,什么都行。你不是能看到死者的七秒吗?你不是能复制他们看到的东西吗?再给我一点,我就能让那个警察彻底完蛋。”
林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急着搞垮赵刚?赵刚是宋砚曾经的徒弟,一个普通的分局警察,就算他真的杀了失足女陈红,那也只是一起个案。为什么这个神秘人表现得像是和赵刚有深仇大恨一样?
除非,赵刚只是一个棋子。搞垮赵刚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是谁?
林渡开口了,声音很冷:“凶器在他老家院子里。埋在东墙根底下,一米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电子音问。
“你爱信不信。”林渡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部手机握在手心,盯着天花板。凶器在赵刚老家院子里——这是她编的。赵刚老家那个院子,三年前就拆迁了,现在是一片停车场。不管谁去那里挖,都只能挖到水泥和碎石。
林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在等。等那个神秘人上钩。
刑警队,下午两点。
宋砚的桌上放着一封匿名举报信。信是今天早上寄到的,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信的内容很简单:赵刚杀人的凶器——勒死死者的那根绳子——埋在他老家院子的东墙根下,一米深。
宋砚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赵刚的案子还没有结,陈红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案件定性为嫖客杀人,嫌疑人赵刚因证据不足暂时没有逮捕。这封举报信来得太巧了,正好卡在证据链断掉的地方。
但宋砚知道一件事——赵刚老家那个院子,三年前就拆迁了。他去过那片区域,现在是城东客运站的停车场。不管是东墙根还是西墙根,都已经铺上了厚厚的水泥。
这封举报信是假的。
谁写的?为什么要写?
宋砚拿起电话,拨通了林渡的号码——那部她新换的一次性手机。响了三声,接通了。
“匿名举报信,是你发的吗?”宋砚问。
“不是。”林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大概知道是谁发的。”
两个人同时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秒。
“有人上钩了。”林渡说。
废弃仓库在城郊结合部,以前是一家纺织厂的原料库,厂子倒闭后就一直空着,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的窗户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宋砚带着三个便衣,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他们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一个岔路口,然后步行过来,分散在仓库周围的隐蔽处。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仓库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
宋砚蹲在一堆旧木箱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他们在等的不是赵刚,不是凶手,而是那个写匿名举报信的人。
如果林渡的猜测是对的,那个神秘人收到她编造的假信息后,会迫不及待地来“确认”——确认赵刚的凶器是不是真的埋在那里。而那个地方,三年前就是一片空地。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仓库外面。
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走下来。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打着手电筒,没有进仓库,而是直接朝着仓库后面那片空地的方向走去。
那片空地,就是赵刚老家院子的原址。
宋砚的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屏住呼吸。那个人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走到空地的中央,停下来,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铲。
他开始挖。
铲子插进松软的土里,发出“噗”的一声。一铲,两铲,三铲。他在挖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宋砚站起身,从木箱后面走了出来。
“别动,警察。”
手电筒的光猛地晃了一下,那个人丢下铲子,转身就跑。但另外三个便衣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被按倒在地上的时候,棒球帽掉了,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旋转的光圈。
宋砚走过去,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一张五十多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着。是警局档案室的管理员——老刘。一个平时沉默寡言、见了谁都点头微笑的老实人。
宋砚的手电筒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老刘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带回去。”宋砚说。
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照得老刘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坐在椅子上,双手铐在桌面上,没有看宋砚,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斑点,像是在研究它的形状。
宋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老刘车里搜出来的东西——一把折叠铲、一副手套、一部一次性手机。手机里的通讯记录已经被清空了,但技术员恢复了部分数据,里面有好几条和林渡的通话记录,正是那个变声号码。
“老刘,你在警局干了多少年了?”宋砚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些随意。
老刘没有说话。
“我查了一下你的档案,二十一年。你在档案室待了二十一年,没升过职,也没调过岗。不争不抢,不说不笑,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
老刘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什么老实人。”宋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黑工厂的会计。二十年前,那家向河里排污、毒死了好几个村民的黑工厂,你是他们的会计。”
老刘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宋砚,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似的平静。
“你怎么查到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
“你太急了。”宋砚说,“你太想让赵刚完蛋了。你让林渡帮你查赵刚,她给你编了个假线索,你连验证都没验证,就写了匿名举报信。一个在档案室待了二十一年的老会计,不应该这么不谨慎。”
老刘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确实急了。”老刘终于开口了,“我等了二十年,不想再等了。”
“等什么?”
“等那些人死。或者等他们被抓住。”老刘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我是那家黑工厂的会计。老板姓严,厂子开在城西化工园区,往河里排废水,附近村子的人喝了河里的水,得癌症的、畸形的,好几个。后来有个记者来查,把事情捅了出去,厂子被封了,严老板跑路了。但是——”
老刘抬起头,看着宋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但是那些帮严老板办事的人,一个都没事。法医改了尸检报告,把中毒死的人写成溺水、心梗、意外。律师帮严老板转移了资产,让他在国外过得舒舒服服。保险公司的人帮着造假,骗了几百万的理赔金。还有你们警察——那个副局长,王建国,收了严老板的钱,把所有案子的证据链都掐断了。”
宋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呢?”他问,“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我是会计。”老刘说,“我帮严老板做了二十年的假账。那些钱从哪来、到哪去,每一笔我都记得。但是后来我发现了,我做的那些假账,不只是帮严老板逃税,还帮他掩盖了更严重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带着某种隐秘满足的笑。
“连环杀人案。”他说,“你以为那家黑工厂只是排污?他们杀过人。不止一个。举报他们的记者、想揭发的工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护士、拍了照片的摄影师、想退出的合伙人……都被处理掉了。”
“被谁处理掉了?”
“被一个外号叫‘医生’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但他杀人很专业,用药、制造意外、伪造现场,手法干净得像在做手术。”老刘顿了顿,“他帮严老板清理掉所有障碍,严老板帮他洗钱。两个人互相利用,谁也离不开谁。”
宋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他杀过多少人吗?”
老刘又笑了。“我记过账。每一笔‘清理费’都有记录。至少六个。”
“六个。”
“或者更多。我只记了我经手的那些。”
宋砚站起身来,走到老刘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王建国拿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够他在三亚买一套别墅。”
宋砚直起身,在审讯室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老刘说的一切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不仅仅是一起黑工厂污染案了,这是一桩涉及谋杀、腐败、伪证、保险诈骗的连环案。
“最后一个问题。”宋砚停下来,站在老刘面前,“你为什么要搞赵刚?”
老刘抬起头,看着宋砚,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得意。
“赵刚不是凶手。”他说,“陈红被杀那晚,赵刚在打牌,四个人给他作证。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林渡帮我除掉王建国的人。赵刚是王建国提拔起来的,搞垮赵刚,王建国就会乱,一乱,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会露出来。”
宋砚盯着老刘看了很久。
“你以为就一个凶手?”老刘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刘靠回椅背,嘴角的笑变得更大了一些。“你们都在查那个‘医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只是个干活的人。真正的老板,不在这里。你们抓不到的。”
宋砚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老板是谁?”
老刘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见过的人里,最大的就是王建国。但王建国也只是个棋子。真正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我只听过声音,没见过脸。”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因为账单。”老刘说,“我经手的钱,有一部分打给了王建国,还有一部分打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账户。那个账户的主人,从来没有露过面。但他收的钱,比王建国多十倍。”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砚转身走出了审讯室,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玻璃那头,老刘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砚掏出手机,打开加密软件,把老刘的供述录音压缩后发给了林渡。他没有打字,只是发了那段录音。几秒后,他看到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
对方没有回复。
殡仪馆休息室,晚上十点。
林渡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耳机塞在耳朵里。她正在听宋砚发来的那段录音。
老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她听到他说“连环杀人案”,听到他说“医生”,听到他说“至少六个”,听到他说“真正的老板,你们抓不到的”。
录音播放完毕。林渡摘下耳机,手机从膝盖上滑了下去,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林渡没有去捡手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她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老刘说的那几句话——“连环杀人案”“至少六个”“溺水、心梗、意外”。
母亲是溺水。
二十年前,母亲溺水身亡。警察说是意外,亲威说是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她信了二十年。
但老刘说,那些被“医生”处理掉的人,都被伪造成了意外。溺水、心梗、意外——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母亲不是意外,母亲是被“医生”杀掉的人之一。
林渡弯下腰,用发抖的手捡起手机。她的右手又在抖了,抖得厉害,屏幕上的字都在晃。她打开和宋砚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反反复复了三四次,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母亲蹲下帮她系鞋带,说“放学妈妈来接你”。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后来她在幼儿园等了很久,等到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等到老师给父亲打了电话,等到天黑,妈妈都没有来。
她不知道妈妈是被人推进河里的,在黑暗中挣扎,水灌进喉咙,最后的念头是“别碰我女儿”。
林渡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窗台上。
她想起那个变声电话,想起那个神秘人说“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让林渡帮他查那些旧案,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清除当年知道内情的人。
老刘也好,赵刚也好,都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藏在更深的暗处。
林渡从窗前直起身,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耳机,缠好,塞进口袋。
然后她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朝着整容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她要去工作。今晚还有一具遗体等着她化妆。那些死者还在冷柜里,那些人还在等她替他们“听”最后的七秒。老刘被抓了,神秘人还在暗处,母亲的案子还没了结。但她不能停下来。
林渡推开整容间的门,灯亮了。
她戴上橡胶手套,走到操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