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被撞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烟味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体。
陈红,二十六岁,失足女。这是宋砚从房东那里得到的信息。她三个月前租下这间房,独来独往,从不和邻居打交道。房东说她“做那种生意的”,晚上出门,凌晨回来,偶尔带男人回来过夜。
她此刻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还在,但皱巴巴的,领口被扯歪了。颈部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色的,像一条蛇缠在她脖子上。嘴巴微张,眼睛半睁着,脸上残留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的茫然。
“初步判断是被勒死的。”技术员在旁边说,“凶器可能是细绳或电线,现场没找到。没有搏斗痕迹,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邻居说昨晚听到有男人进她房间,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宋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红的脸。她很年轻,化着浓妆,睫毛膏晕开了,在眼睑下留下两道黑痕。嘴唇上的口红被蹭花了,露出本来的颜色——苍白,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根头发,黑色的,短的,不是她自己的。
“取一下那根头发。”宋砚对技术员说。
技术员用镊子小心地把头发夹起来,装进证物袋。
宋砚又看了一眼陈红的颈部勒痕。勒痕的方向是从前向后,说明凶手是从正面勒住她的。如果是嫖客,她应该会有防备,应该会反抗,但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这说明凶手是在她没有防备、没有反抗的情况下动手的。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长期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失足女放下防备?
宋砚想到了一个答案。他不愿意想,但脑子自己给出了答案——穿制服的人。警察、保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这些人有天然的权威,会让人本能地放松警惕。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只是记在了心里。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宋砚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林渡的消息了。自从她断联之后,他的加密软件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红点,没有提示音。
他不知道她是换了号码,还是彻底不再联系了。他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手还抖不抖,有没有再晕倒,有没有再被那个人威胁。
他掐灭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下楼梯。
街边便利店,晚上七点。灯箱亮着,白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人行道上。林渡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她走到货架前,拿起一部最便宜的老人机,塑料外壳,按键很大,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她翻了翻价签,三百块。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张预付费SIM卡,五十块。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钱放在柜台上。“不用找。”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和SIM卡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
林渡走出便利店,站在街边,拆开包装。她把SIM卡插进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背光,简单的菜单界面。她试了试通话功能,拨了一个查号台的号码,通了,挂断。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进夜色中。
她不想用这部手机。但上一次断联之后,她和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没有宋砚,没有加密渠道,没有任何人能帮她。但她需要知道那些死者最后的七秒,需要把真相送出去。如果没有宋砚,她还能送给谁?送给警局公开的举报平台?那和直接暴露自己有什么区别?
林渡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殡仪馆整容间,晚上九点。
陈红的遗体被送来了。林渡掀开盖布,看到了那条紫色的勒痕。她的手指沿着勒痕的纹路轻轻划过,感受着皮肤下面断裂的毛细血管和组织液的淤积。
她见过很多种死法,但勒死是最让她不舒服的一种。它不是瞬间结束的,它有一个过程——几秒,十几秒,几十秒。那几十秒里,被害人在挣扎,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在后悔“我不应该开门”。而凶手,在看着她挣扎。
林渡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她的右手还在抖,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控制不住。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把抖动压到最小,然后拿起湿棉球,开始清理陈红的脸。
额头,眉心,鼻梁,两颊,下颌。擦到眉心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三秒。
卧室,和现场一模一样。床头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陈红坐在床沿,正在对着镜子补口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警服。深蓝色的,不是普通民警的浅蓝色,是更深的、级别更高的那种颜色。肩章上的警衔被灯光照得反光,看不清具体的标志,但林渡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普通警察。
“大哥,你……”陈红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口红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走过来。陈红向后退,屁股从床沿滑到床上,又滑到床头,背抵着墙,无路可退。
“大哥,你放过我吧。”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我不做了,我马上就走,我今天就走……”
那个人没有停下。他伸出手,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摸出一根细绳之类的东西,绕在她脖子上,收紧。
陈红的眼睛睁大了,嘴张开,想喊却喊不出来。她的双手抓着绳子,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肤里,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挣扎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她只看到那个人胸口的警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她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跳着。她没有去管它,只是盯着陈红的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七秒的画面。
警察。深蓝色警服。肩章看不清,但肯定不是普通民警。胸口的警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到了编号的后几位。
那个人杀了陈红。一个失足女,被一个警察勒死在出租屋里。没有搏斗,没有尖叫,她甚至没有逃跑——因为她知道,跑不掉。在那种人面前,跑就是拒捕,不跑就是死。
林渡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刚买的老人机。塑料外壳,按键很大,屏幕很小。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犹豫了很久。
如果她发出去,这条线索会把一个警察送上法庭。如果她不发出去,陈红的死就会被定性为“嫖客杀人”,凶手继续穿着警服,继续戴着警徽,继续站在法律的盾牌后面。
林渡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开始打字。
“陈红,被勒死。凶手穿深蓝色警服,级别不低。胸口的警徽编号后几位是XXXX。他在她死前说了一句‘你放过我,谁放过我’。”她没有发“大哥你放过我吧”,那是陈红说的,不是凶手说的。凶手只说了一句话——“你放过我,谁放过我。”
她在信息末尾加了一句:“穿制服,但不是普通警察,级别不低。”
发送。
接收号码是她从内部通讯录里记下的宋砚的私人手机。
她知道这部老人机不安全,信号可以被追踪,号码可以被查到。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加密手机被她锁在储物柜最深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而这件事,就是“万不得已”。
宋砚的手机震动了。
他在办公室,正在翻陈红案的初步调查报告。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一段文字和一句话。
他看完那段文字,瞳孔猛地一缩。
深蓝色警服。级别不低。警徽编号后几位。
他认识这个编号。不,不是认识编号,是认识这个编号对应的那个人。那曾经是他的徒弟,赵刚。三年前从刑警队调去其他分局,现在是那个分局的治安大队副大队长,二级警督。深蓝色警服,肩章两杠一星。
宋砚的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刚。他的徒弟。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教他怎么看现场,怎么问话,怎么写报告。教他警察的底线是什么,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而现在,一条来自林渡的匿名短信说——赵刚杀了人。一个失足女,被赵刚勒死在出租屋里。
宋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不信林渡。她从来没有错过。小美案、张桂兰案、流浪汉案、王娟案、赵磊案、小鹿案,每一个案子,她传回来的信息都是精准的、不可辩驳的。她不可能突然发一条假消息来陷害一个她不认识的警察。
但她也可能被误导。就像赵磊案那样,她看到的是真相,但那个真相是被人伪装过的。也许赵刚是被人陷害的,也许有人穿着赵刚的制服,戴着赵刚的警徽,去杀了陈红。
宋砚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刚子,是我。你昨晚在哪?”
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很正常,带着一点点疑惑:“师父?昨晚我在家啊,我老婆可以作证。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师父,你这不是随便问问的语气。出什么事了?”
宋砚沉默了两秒。“昨天夜里,城北一个出租屋里死了个女人,被勒死的。有人给我发消息,说凶手穿的警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赵刚的声音低了下来:“师父,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我需要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在家,我老婆,我孩子,都能证明。我昨晚八点到家,今早七点出门,没离开过。楼道的监控也能证明。师父,你可以查。”
宋砚挂了电话。他调出赵刚住处的楼道监控,昨晚八点到今早七点,赵刚没有离开过。他妻子的证言,孩子的证言,监控,全部吻合。
不是赵刚。
但林渡看到的那个警服、那个警徽编号,确实是赵刚的。有人穿着和赵刚一样的制服,戴着和赵刚一样的警徽编号,去杀了陈红。杀人之后,那个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是赵刚。
宋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他公开赵刚是嫌疑人,赵刚的职业生涯就完了。即使最后证明他不是凶手,同事们的猜疑、领导的不信任、系统里的污点,会跟着他一辈子。如果他不公开,他就是在包庇一个可能是凶手的人,而那个真正的凶手——或者那个陷害赵刚的人——会继续逍遥法外。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凶手不是普通警察。级别不低。我确定。”
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顾伦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赵刚,治安大队副大队长。查他的社会关系,查最近有没有人和他有矛盾。还有,查一下昨晚有没有人进出他住的那栋楼,任何可疑的人都行。”
殡仪馆休息室,深夜十一点。
林渡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次回溯的强度不大,但她的身体反应越来越重了。以前只是手指抖,现在整个手臂都在发酸发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老人机放在桌上,屏幕已经暗了。她已经把消息发给了宋砚,接下来就是他的事了。她帮不了更多,也不能帮更多。她只是一个入殓师,不是警察,不是侦探,甚至连一个合法的线人都算不上。
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宋砚的回复,是电话。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林渡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林小姐,陈红的案子,你帮宋砚查得很仔细。”
林渡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但是你知道吗,那个穿警服的人,不是赵刚。”电子音顿了一下,“赵刚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比赵刚级别高得多。”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帮宋砚查这个案子,我很高兴。”电子音继续说,“但我要的不是赵刚落网。我要的是——那个警察完蛋。”
“什么意思?”林渡的声音很冷。
“意思是,赵刚只是一个小卒。真正的凶手,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你想帮陈红找到真凶,就得继续查。你想找到你母亲死亡的真相,也得继续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林小姐。”
“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帮我,我帮你。”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挂断了。
嘟嘟嘟——
林渡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那个人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我要那个警察完蛋。”
那个人想借她的手,毁掉一个警察。不管那个警察是不是真凶,那个人想让他完蛋。
而她现在,正在按照那个人铺好的路走。查陈红的案子,发现警服,发给宋砚,宋砚查赵刚,赵刚被怀疑,赵刚的职业生涯被毁。每一步都像是被设计好的,而她,是那颗被推着走的棋子。
林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扶着窗框,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她想起了宋砚。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查到了赵刚,是不是也陷入了两难。
她想起那个隔门的夜晚。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两个人沉默着,谁都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知道,他是在保护她。而她现在,也必须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帮他找到真相。
林渡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拿起那部老人机,删掉了通话记录。然后她走出休息室,经过走廊,回到整容间。
陈红的遗体还躺在操作台上,妆容已经化完了。她的脸不再苍白,两颊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唇彩。那道紫色的勒痕被高领的衣服遮住了,看不到了。
林渡站在操作台边,低头看着陈红的脸。
“你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林渡轻声说,“但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他的警服,他的警徽。”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但我会找到他的。不管他是谁。”
陈红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回应她。
林渡放下盖布,拉好,推着推车把遗体送进了冷柜。冷柜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关了灯,走出整容间。
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打来。她只知道,她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漩涡里。母亲的死,陈红的死,那些变声电话,那个仓库里的摄像头,那封塞在她工位上的匿名信——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她,是那颗被摆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
但她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有手,有眼,有那七秒的能力,还有——一个站在门外没有敲门的搭档。
林渡走进休息室,打开储物柜,从最底层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她没有开机,只是把它握在手心,握了几秒,然后放回去,关好柜门。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走出了殡仪馆。
夜色很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人行道上,影子在她前面,像一个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