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集:孤独死的网红
书名:入殓师七秒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298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出租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闷热的气流涌了出来。房间不大,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上那张年轻的脸。

 

小鹿躺在床上,穿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床头柜上散落着几板空了的药片包装,安眠药,整盒都吃完了。手机倒扣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直播间停留在最后的画面——黑屏,一行弹幕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上:“终于死了。”

 

宋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鹿的脸。二十一岁,网红,直播平台上有五十多万粉丝。三天前还在直播间里唱歌、聊天、笑着和粉丝互动,三天后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初步判断是自杀。”技术员在旁边说,“安眠药过量,没有搏斗痕迹,门从里面反锁的。她最后的直播录像我们也调了,昨天晚上十点多开始的,直播了大概一个小时。前半段正常唱歌聊天,后半段开始不对劲,有人在弹幕里刷恶评,她读了几条,然后就哭了。”

 

宋砚接过平板,点开了那段直播录像。画面里的小鹿穿着和现在一样的粉色睡衣,坐在床上,对着手机镜头笑。弹幕在屏幕上方快速滚动,“好听”“小鹿最美”“加油”是少数,更多的是——“这么丑还直播”“唱得跟鬼叫一样”“去死吧”“你怎么还不死”。

 

小鹿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读了一条弹幕:“有人说我唱歌难听,对不起啊,我会努力的。”又读了一条:“有人说让我去死……我怎么得罪你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弹幕刷得更快了,恶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读不完,也不想读了。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吧”,然后关掉了直播。

 

录像结束。

 

宋砚把平板还给技术员,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鹿。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终于死了”的弹幕像一把刀,扎在屏幕上,也扎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上。

 

“她的家人呢?”宋砚问。

 

“父母在外地,正在赶过来。”同事回答,“她一个人租的这个房子,邻居说她很少出门,基本都在家做直播。”

 

宋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出出租屋,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狭窄的楼道里散不开,像一团灰色的云。他想起林渡。小鹿的遗体应该很快就会被送到城北殡仪馆。她会在那里看到小鹿,会听到那最后七秒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她“听到”。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也许是一种慈悲。

 

殡仪馆整容间,下午三点。

 

小鹿的遗体被送来了。林渡掀开盖布,看到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一岁。比她小五岁。

 

小鹿的皮肤很好,白而细腻,没有化妆品的遮盖,能看到两颊淡淡的雀斑。嘴唇没有涂唇彩,是自然的粉红色,微微张开着,像在说什么。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十指纤细,指甲上涂着亮片甲油,有一颗指甲崩了一块,像是咬过的。

 

林渡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她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昨天晕倒之后就没停过。医生说需要休息,她没听。今天上午又处理了两具遗体,现在下午这具是第三具。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抗议,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拿起湿棉球,开始清理小鹿的脸。额头,眉心,鼻梁,两颊,下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妹妹。

 

擦到眉心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三秒。

 

卧室,和现场一模一样,但灯是开着的。小鹿坐在床上,手机支在对面,屏幕上是直播间的界面。她在唱歌,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自己睡觉。弹幕在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红色的字,白色的字,黄色的字,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难听。”“别唱了。”“滚出直播。”“去死。”“你怎么还不死。”“死了算了。”“没人想看你的脸。”

 

小鹿的歌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她读了一条弹幕:“有人说让我去死……”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又读了一条:“你们真的这么讨厌我吗?”弹幕的回答是——“对。”“讨厌。”“赶紧滚。”“去死。”

 

她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了,直播间的喧嚣瞬间消失。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她低着头坐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几板安眠药。手在抖,药片撒了几颗在床上,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她把手心里的药片全部塞进嘴里。药片很苦,没有水,她干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不是直播,是一条短信。屏幕亮起,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以为关直播就完了?刀片和恐吓信只是开始——XX传媒。”

 

小鹿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条短信。她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歪倒在枕头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无声无息地倒下。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她喘不上气,不是窒息,是愤怒——那种愤怒像一团火,从她的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睛。

 

她见过很多种死亡。病死的,老死的,意外死的,被杀死的。但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一个人,是被话杀死的。

 

那些弹幕,那些“去死”“你怎么还不死”“死了算了”,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小鹿的身上。而她最后的最后,看到的不是解脱,是另一条短信——“这只是开始”。

 

林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打开通讯软件,打了一行字:

 

“小鹿不是单纯的抑郁症自杀。她直播时被网暴,弹幕刷屏让她去死。关直播后吃了安眠药。死前几秒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你以为关直播就完了?刀片和恐吓信只是开始——XX传媒。’请查这个公司。”

 

发送。

 

宋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小鹿的直播录像。

 

他把林渡发来的信息看了一遍,然后立刻调出了小鹿手机的通讯记录。死亡时间前后,确实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但发送短信的IP地址指向了一个文化传媒公司。

 

“XX传媒。”宋砚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在系统里查了一下。

 

公司注册地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经营范围包括“网络营销、文化传播、公关策划”。听起来很正常,但宋砚知道,这种皮包公司往往做的是灰色地带的生意——买水军、刷好评、制造网络暴力。

 

“顾伦,叫上两个人,跟我走。”

 

XX传媒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二层,玻璃门,前台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诚信为本”的书法横幅。看起来像个正经公司。

 

宋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警察。你们负责人在哪?”

 

前台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看到宋砚,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王。有什么事?”

 

宋砚亮出证件:“王先生,我们怀疑你和一起网络暴力致人死亡案有关。请你配合调查。”

 

男人的脸白了。

 

技术员在公司的服务器里找到了大量证据——几十个“水军”账号的发帖记录、攻击指令、付款记录。他们受雇于一个竞争对手,专门针对小鹿进行长达三个月的网络暴力。每天刷恶评、发私信辱骂、寄刀片和恐吓信。那条“你以为关直播就完了?刀片和恐吓信只是开始”的短信,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负责人被带走的时候,他的手机还在响,是一个客户的催单电话。

 

宋砚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个格子衬衫男人的背影被押进电梯。他想起小鹿床头的那些药片,想起她最后那条短信,想起她咽下药片时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咕”。

 

一个人死了,一群人在网上骂她,一个公司收了钱组织骂她,一个竞争对手出钱买她死。而她,二十一岁,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死前听到的最后声音,是手机的震动和那条刻薄到极点的短信。

 

宋砚掏出手机,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抓到了。网暴工作室,收了竞争对手的钱。谢谢。”

 

这一次,对方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殡仪馆整容间,傍晚。

 

林渡开始为小鹿化妆。粉底,腮红,眼影,唇彩。她选的是小鹿直播时最常用的色号——豆沙色口红,淡粉色腮红。她看过小鹿以前的直播录像,知道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她想让小鹿在最后的时刻,看起来像是在笑。

 

但她的手在抖。

 

右手的颤抖比上午更厉害了。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用力压住,让刷子不至于画歪。一笔,两笔,三笔。豆沙色的唇彩在小鹿的嘴唇上晕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四十分钟后,妆成了。

 

林渡退后一步,看着小鹿的脸。粉色的腮红,豆沙色的嘴唇,头发梳顺了,披散在枕头上。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闭着,看起来像在做梦——一个不会再醒来的梦。

 

“那些骂你的人。”林渡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死者能听到,“有一个会坐牢。”

 

她说完这句话,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收拾工具。刚迈出一步,右手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刷子从指缝间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只手撑在了墙上。

 

她的右手掌贴着冰凉的墙壁,指尖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颤抖痕迹,像心电图上的波纹。

 

林渡撑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颤抖过去。然后她捡起刷子,放进消毒液里泡着,脱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右手的颤抖还没完全停,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垮掉,但她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小鹿那样的女孩,如果她不去“听”,没有人会知道那最后一条短信,没有人会知道那些“去死”背后是有组织的谋杀。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把用过的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摘下口罩,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走出整容间,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一切照得雪白。林渡走了几步,在一面空白的墙边停了下来。她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试着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让右手的颤抖停下来,让脑子里那些七秒的画面——弹幕、药片、短信——一个一个地关掉。

 

但她关不掉。

 

小鹿咽下药片时喉咙里的那声“咕”,像一个开关,按下去就弹不回来。

 

林渡睁开眼,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她看了很久,久到灯管的影子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残影。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整容间里,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一排一排,像夜空中的星星。小鹿躺在新换的白色床单上,妆容完整,嘴角微翘。

 

如果她能睁开眼睛,她会看到自己最后的样子——不是直播间里被弹幕淹没的网红小鹿,而是一个被认真对待过的、美丽的、安详的年轻女孩。

 

但她的眼睛不会再睁开了。

 

整容间的灯灭了,只有冷柜的蓝光还在亮着。

 

走廊里,林渡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没有回头。

 

明天,还会有新的遗体送来,会有新的七秒等着她。她的身体在抗议,她的手在颤抖,她的神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溯中被磨损。但她不能停下来。

 

因为那些死者,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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