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整容间的灯从早上八点就亮了,到现在已经亮了三个多小时。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是今天上午的第三具遗体。
第一具是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心梗,走得很突然。家属要求化一个“平时出门遛弯”的妆,林渡花了四十分钟,手指触碰到老爷子的额头时,她看到了最后七秒——医院病房,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变成一条直线,儿子握着老爷子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不是他杀,不是意外,是寿终正寝。林渡松了口气,继续化妆。
第二具是三十多岁的男性,车祸,头部受到重创,面目需要修复。林渡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面部轮廓恢复得差不多。触碰的时候,她看到了最后七秒——对方车辆闯红灯,直直地撞过来,司机是个年轻女孩,脸吓得煞白。不是谋杀,是事故。林渡把那个女孩的脸记在心里,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给警方提供线索。
现在是第三具。中年女性,五十岁出头,溺亡,从河里捞上来的。初步判断是自杀,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手机,最后的通话记录是打给前夫的。
林渡戴好橡胶手套,开始清理遗体的面部。手指触碰到额头的瞬间,三秒过去了,她没有刻意回避。不是每一具遗体她都会主动使用能力,但当死亡的原因不明确时,她会“听”——听那最后的七秒,看那最后的画面。
她触到了。
深夜的河边,路灯稀疏,河水黑得像墨。女人站在岸边,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站了几秒,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水里。水没到脚踝,没到小腿,没到膝盖。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没有凶手,没有推搡,没有挣扎。
只有一个人,不想活了。
七秒结束。
林渡抽回手,扶住操作台的边缘,稳了稳身体。今天的第三次回溯,每一次都消耗着她的神经,每一次都让她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化妆刷,继续工作。
女人的脸在水里泡了很久,皮肤发白发胀,嘴唇青紫,需要仔细地打底和上色。林渡的手很稳,一笔一笔,像是在给一幅褪色的画重新上色。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只是一瞬,像灯闪了一下又亮了。但那种感觉不对——不是灯闪了,是她的眼睛在闪。林渡眨了眨眼,甩了甩头,继续化妆。
又过了十几分钟,女人的妆容基本完成了。林渡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女人的脸不再苍白,两颊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唇彩,看起来像是在午睡,而不是在死亡。
“好了。”林渡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死者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转身去收拾工具,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操作台,手指够到了边缘,但没抓稳,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膝盖撞在操作台的金属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但她顾不上疼,因为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像有一层雾从她眼睛深处涌出来,把整个世界罩住。她用力眨了眨眼,雾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林渡扶住操作台,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右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她用左手抓住右手腕,想把它稳住,但两只手一起抖,根本压不住。
整容间的门被推开了。
“林渡,上午还有一具遗体要送过来,你——”同事老周走了进来,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林渡的样子。她弓着腰,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扶在操作台上的手像筛糠一样抖。
“林渡!”老周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林渡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没出口,眼前彻底黑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耳边是老周的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断了。
医院病房,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
林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片白。她的意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沉甸甸的,湿漉漉的,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拧干。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腿在空中无力地划动。
“你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你晕倒了,被同事送过来的。我们做了一些检查,你的神经系统有些异常,但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我建议你做一次脑部CT。”
“不用。”林渡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被砂纸磨过,“我没事,低血糖。”
医生看了她一眼,明显不太相信。“低血糖不会引起这种程度的神经症状。你的右手——”他指了指林渡还在颤抖的手,“这不是低血糖的表现。”
“我工作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林渡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医生沉默了几秒,把病历夹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但我建议你尽快做一次全面检查。”
林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墙上,一条亮一条暗,像监狱的栅栏。林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上午那三具遗体。三次回溯,三次承受死亡的最后七秒。心梗、车祸、溺亡——三种完全不同的死亡方式,三种完全不同的痛苦。她把那些痛苦都吞了下去,像吞药片一样,一颗一颗地咽下去。但药片有副作用,她现在的副作用是手抖、头晕、眼前发黑,还有那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身体里的电被一点一点地放光了。
病房的门没关,门外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推车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宋砚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收到老周的电话——“林渡晕倒了,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开车赶了过来。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想她是不是被那个神秘人伤害了,想她是不是能力使用过度了,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但他到了病房门口,看到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问题——他该不该进去?
他和林渡的约定是:永不私下见面。但那是工作上的约定,为了不被发现而做的伪装。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手在抖,脸白得像纸,他站在门外,一步之遥。
宋砚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林渡。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右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在不停地抖动。那抖动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的,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飘。
他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能进去。如果他进去了,被人看到刑警队长和一个殡仪馆的入殓师私下见面,之前的伪装就全白费了。那个在仓库装摄像头的人还没找到,他不能冒这个险。
宋砚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层薄纱。他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打开加密软件,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
“好好休息。”
病房里,手机震动了。
林渡拿起手机,看到宋砚发来的四个字。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宋砚来过,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多久。但她从那四个字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在医院,我知道你身体出了问题,但我不方便进来看你。你保重。”
林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加密软件的消息,是电话。一个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和之前那个变声电话的号码不一样,但她知道是谁。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身体好些了吗?”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像机器人在说话。
林渡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神经损伤,是因为愤怒和恐惧。
“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电子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新闻,“想知道真相,继续帮我。”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问:“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种笑不是真笑,是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变得扭曲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的笑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电子音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找到真相。”
“你凭什么?”林渡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信我,你也可以信你自己。”电子音顿了顿,“你已经触碰过你母亲的遗物了吧?你看到了什么?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一双黑色皮鞋,和一句‘别碰我女儿’。对吗?”
林渡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个人知道。他知道她触碰了母亲的遗物,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知道她没有看到的——凶手是谁。
“那只是开始。”电子音继续说,“你母亲的死,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她不是一个人杀的,她是一个阴谋的牺牲品。你想知道真相,就继续帮我查那些‘意外’死亡的旧案。我会告诉你查谁,怎么查。你帮我,我帮你。”
“如果你不帮我呢?”林渡的声音很轻。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推开你。”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林渡握着手机,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用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用力地按,像要把那种颤抖压进骨头里。
“你妈妈的死,不是意外。”
那句话像一个钉子,钉进了她的脑子里。她一直以为母亲是溺水意外,二十年来都是这么以为的。警察说是意外,亲戚说是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她信了,信了二十年。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不是意外。
而且那个人知道她触碰了母亲的遗物,知道她看到了戴口罩的男人、黑色皮鞋、那句“别碰我女儿”。这些细节只有她自己知道,连宋砚都不知道全部。
那个人要么一直在监视她,要么就是——和母亲的死有关。
林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她努力回想母亲生前的样子,但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只记得母亲的手很暖,头发很软,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最后一次见母亲,是母亲送她去幼儿园的那个早晨。母亲蹲下帮她系鞋带,说“放学妈妈来接你”。
妈妈没来。
林渡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看着百叶窗的阴影在墙上缓慢地移动。
右手还在抖。她不再按了,就让它抖。抖累了,总会停的。
病房门外,护士走过,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林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在床单上微微颤着,以为她在等什么人。
护士没进去,推着车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林渡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在抖,眼泪干了,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但那个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她转过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左手拿起手机,打开加密软件,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不用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东西,比之前的任何案子都要沉重。母亲的死不是意外,那个变声电话背后的神秘人知道真相,而她,必须找到那个真相。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病房门口,一束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枕头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句号。
但林渡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