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集:煤气中毒的打工妹
书名:入殓师七秒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460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殡仪馆的仓库还是老样子,灰尘、旧纸箱、昏黄的灯泡。林渡推开门,目光直接锁定那个货架底层的横梁。

 

微型摄像头还在。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林渡走过去,蹲下身。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仓库,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套在手上,隔着塑料去够那个摄像头。

 

她不知道摄像头后面有没有人实时监控,但她赌的是——对方不会二十四小时盯着屏幕。就算有人看,她也必须在今天之内把它拆掉。

 

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用双面胶粘在横梁上,林渡轻轻一扣就下来了。她把摄像头塞进塑料袋,扎紧袋口,然后把它放进储物柜最深处,压在一叠旧床单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宋砚给她的加密手机,打开通讯软件,打了一行字:“摄像头拆了。改天老地方。”

 

几秒后,对方回复:“OK。”

 

只有一个字母,但林渡从这个字母里读出了一种默契。宋砚没有问“什么摄像头”“谁装的”“你没事吧”,他只说OK。意思是:我知道,我相信你,按你说的办。

 

林渡把手机收好,走出仓库,经过走廊,回到整容间。

 

今天的工作还没开始,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一具遗体送来。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意外死亡,每天都有尸体送进殡仪馆。她只是不知道,下一个需要她“听”的人,是谁。

 

城北合租屋,上午九点。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洗衣粉和泡面的气味。

 

三楼,右手边,门开着。

 

宋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技术员已经在里面忙了,地上的白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散落着几件一次性用具。

 

“煤气中毒。”先到的同事递给宋砚一份初步报告,“死者王娟,二十三岁,外地来打工的。和室友合租这套房子,室友昨晚回老家了。今天早上房东来收房租,发现门反锁着,叫了开锁的,进来人已经没了。”

 

宋砚接过报告,翻了翻。王娟的照片贴在右上角,一张普通的证件照,圆脸,齐刘海,笑得很腼腆。二十三岁,比他小不了几岁。

 

“室友叫什么?”宋砚问。

 

“李婷,也是外地来的,两个人在同一家餐馆打工。昨晚八点多离开的,说是买了火车票回老家看父母。火车是晚上十点的,我们查了,她确实上了车。”

 

宋砚走进房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煤气灶的开关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但窗缝边上有一圈胶带——不是旧的,是新的。

 

“这个胶带,一开始就在吗?”宋砚问技术员。

 

技术员凑过来看了看:“窗户上有胶带?我没注意。我查一下。”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用镊子取下一小段胶带,装进证物袋。

 

宋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窗户。煤气灶的开关是关着的,但胶带还在窗缝上。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要在窗户上贴胶带?为了不让煤气泄漏出去,可以理解。但如果是自杀,死者应该会在贴胶带前先打开煤气,贴完后等一段时间再吸入。

 

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而室友李婷晚上八点多就离开了,火车票是十点的。室友有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很完美。

 

宋砚突然想起一个人。

 

林渡。

 

他走出出租屋,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加密软件里没有新消息,林渡还没联系他。但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王娟的遗体,因为城北殡仪馆负责这个片区的遗体接收。

 

宋砚把手机收好,对同事说:“案子先按意外处理,法医报告出来之前不要定性。”

 

“可是——”同事想说点什么。

 

“我说了,等法医报告。”宋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殡仪馆整容间,上午十点半。

 

王娟的遗体送到了。林渡从推车上接过来,掀开盖布的一角,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

 

二十出头的女孩,圆脸,齐刘海,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皮肤上没有外伤,嘴唇泛着青紫色,典型的煤气中毒症状。

 

林渡把盖布完全掀开,开始为王娟清理面部。她拿起湿棉球,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个活着的朋友。

 

擦到额头正中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秒。

 

这不是她计划好的。她知道王娟的案子会被送来,她也知道自己会使用能力。但她没有想过要在哪一秒触发,只是手指自然而然地停留在了那里,超过了三秒。

 

然后世界变了。

 

出租屋的厨房,灯光昏黄。煤气灶的开关被一只手拧开了,“啪嗒”一声,煤气开始“嘶嘶”地往外冒。那只手戴着橡胶手套,黄色的,手指粗短,指甲上涂着亮红色的甲油。

 

煤气灶的开关被拧到了最大,火焰没有点起来,只有煤气流出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那只手的主人走到窗户边,戴上手套的双手把窗户关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段,贴在窗缝上。动作熟练,不慌不忙。

 

做完这一切,她摘下橡胶手套,把两只手套对折,塞进口袋里。然后她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小背包,背上,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刚好和王娟的视线撞上。

 

不是惊慌,不是后悔,是冷漠。

 

那种冷漠像一把刀,割断了最后一丝怜悯。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浑身发抖,也没有冷汗直流,但她的胸口憋着一团气,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合租室友。戴黄色橡胶手套。涂红色指甲油。拧开煤气,关窗,贴胶带。然后背着小包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冷漠得像在看一具已经被处理好的货物。

 

林渡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快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黄色橡胶手套、红色指甲油、透明胶带、离开时间晚上八点多。

 

然后她拿出加密手机,打开通讯软件,把信息整理成一条简短的线索,发送出去。她没有写“凶手是室友李婷”,只写了看到的客观事实。她遵守和宋砚的约定——只提供线索,不替他做判断。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

 

然后她回到操作台前,继续为王娟化妆。

 

宋砚收到林渡的线索时,正在警局食堂吃午饭。

 

他把盖浇饭推到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十几秒。黄色橡胶手套、红色指甲油、透明胶带、离开时间晚上八点多。

 

他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走出食堂。

 

“技术科,帮我调城北合租屋附近昨晚七点到九点的监控。对,就是王娟案的那栋楼。重点找一个戴黄色橡胶手套、红色指甲油的女性。”

 

挂掉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顾伦,你帮我查一下李婷的社交媒体账号,看她有没有发过手的照片。对,就是手,指甲油的颜色。”

 

半小时后,技术科发来了监控截图。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一个年轻女性从合租屋的楼栋走出来,背着一个小背包,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监控拍到了她的侧脸,和她的双手——手上没有戴手套,但指甲油是红色的,鲜艳的亮红色。

 

“李婷昨晚在火车上,怎么可能是她?”同事提出了疑问。

 

“她上了火车,不代表她不能提前下车。”宋砚说,“查一下那趟列车的乘客记录,看李婷是不是全程都在。”

 

顾伦从另一间办公室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师父,我查到了。李婷三天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做美甲的照片。评论区有人说‘红色真适合你’,她回复‘过年就要红红火火’。”

 

宋砚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那双手,指甲涂着亮红色的甲油,手指粗短,和监控截图里的特征完全一致。

 

“还有,”顾伦翻了翻聊天记录,“李婷和一个朋友的聊天里提到,她和王娟有过矛盾,因为王娟抢了她的男朋友。聊天时间是两周前。”

 

宋砚点了点头。动机有了,物证正在找,但还差最关键的——那双黄色橡胶手套。

 

“技术科,去李婷的住处查。找橡胶手套,黄色的,上面可能有密封胶残留。”

 

李婷住在城北另一个小区,和王娟合租的那套房子不一样,她自己单独租了一间公寓。技术员撬开门进去,在卧室的衣柜里找到了一双黄色橡胶手套,对折塞在一个鞋盒里。

 

手套内侧有使用痕迹,送检后,法医在手套表面检测到了煤气的化学成分,以及在窗缝上使用的同款透明胶带的微量残留。

 

李婷是在火车上被带走的。

 

她买的是从本市到老家的直达票,但她从上车到被带走,只坐了三站。宋砚和同事在火车停靠一个小站时上了车,在硬座车厢里找到了她。

 

她看到警察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松了口气。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

 

审讯室里,李婷没有抵赖。

 

“是我做的。”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承认了,“王娟抢了我男朋友,还到处跟人说我的坏话。我在那家餐馆干不下去了,都是因为她。”

 

“所以你就要她死?”宋砚的声音很冷。

 

李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没想让她死的。我只是想吓吓她,让她知道厉害。我把煤气打开的时候,想着她闻到味道就会醒,就会害怕,就会求我放过她。但是……”

 

“但是她没醒?”

 

“她睡得很死。”李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关了窗,贴了胶带,等了十分钟,她都没醒。我不想等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后来我走了。上火车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没事的,我以为她会被呛醒的。”

 

宋砚没有再问。他看着李婷哭,看着她双手捂着脸,看着她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亮红色的指甲油在审讯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知道,王娟没有醒。她再也没有醒来。

 

宋砚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打开加密软件,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案子破了。谢谢。”

 

对方没有回复。

 

殡仪馆整容间,傍晚六点。

 

林渡为王娟化好了最后的妆容。两颊打了一层薄薄的腮红,嘴唇涂了淡粉色的唇彩,头发梳顺了,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夹在耳后。

 

王娟的脸看起来像是在睡觉,而不是在死亡。这是林渡能做到的最好结果——让一个被室友杀掉的女孩子,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你室友被抓了。”林渡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死者能听到,“安心走吧。”

 

她退后一步,准备收拾工具。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触电一样。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想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化妆刷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渡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抽搐,指节在弯曲,整个手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空气中无助地抖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回溯之后,她就感觉到手指偶尔会发麻、发颤,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严重。她试着用左手按住右手,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用力按压,试图让它停下来。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抖动慢慢减弱了,手指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控制。

 

林渡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化妆刷,用左手握着,放回工具架上。她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握成拳头,不让任何人看到。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看自己的右手。

 

林渡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每用一次能力,她的身体就会多一分损伤。那个在仓库里装摄像头的人还没找到,那个打变声电话的神秘人还在暗处盯着她,而她现在又多了新的问题——她的手,她赖以工作的手,正在背叛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抽出右手,看了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指尖还有一些麻,像被压了很久之后血液重新流通的那种感觉。

 

她把白大褂脱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走出了整容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每隔一盏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经过仓库的时候,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那个摄像头已经被她拆了,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只放一个。他可能已经在别的地方装了新的,可能在整容间,可能在走廊,可能在她想都想不到的角落里。

 

她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林渡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走进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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