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走廊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冷清。日光灯管还没有全部打开,只有每隔一盏亮着,光线一段明一段暗,像一条被切成碎块的光带。
林渡刚处理完今天最后一具遗体,正往休息室走。她的白大褂还没脱,手套已经摘了,手指上还残留着消毒液的凉意。拐过走廊的转角,她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宋砚。
他没有穿警服,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深。
“林渡。”他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有加“小姐”,也没有用“林女士”,就是两个字,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林渡停下来,看着他。
“我需要一个解释。”宋砚从墙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否则我会以妨碍司法为由正式调查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林渡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摘下口罩伸手,也没有问“想试试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砚,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什么。
“跟我来。”她说。
她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宋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轻一重地交替着。
他们穿过一条更窄的通道,经过两扇紧闭的铁门,最后来到殡仪馆最深处的仓库。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堆放着淘汰下来的旧设备、破旧的推车、成箱的蜡烛和纸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墙角结着蛛网。
林渡推开铁门,走了进去。宋砚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蒙着灰的白炽灯吊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浓重的阴影,堆叠的旧纸箱和货架在墙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林渡走到一堆旧纸箱旁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宋砚。她摘下了口罩。
这是她第二次在宋砚面前摘下口罩。上一次是在走廊里,她伸出手,说“想试试吗”。那一次她是为了试探他。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准备告诉他真相——至少是部分的、他能承受的那部分真相。
“我触碰死者皮肤超过三秒,就能看到他们死前最后七秒的记忆。”林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能原样复制出来。就像录像机一样。”
宋砚没有说话。他靠在货架的立柱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
“小美被推下桥的那七秒,我看到了。张桂兰被拔氧气管的那七秒,我听到了。流浪汉被倒车碾压的那七秒,我也看到了。”林渡说,“这就是匿名线索的来源。”
仓库里安静极了。白炽灯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振动。
宋砚沉默了很久。
“限制是什么?”他问。
林渡怔了一下。她以为宋砚会先问“你确定你不是精神有问题”,或者“你为什么不早说”,或者“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但他没有。他直接问“限制是什么”,好像他已经相信了她说的话,现在只想知道边界在哪里。
“只有七秒。”林渡说,“我只看到死亡前的最后七秒。信息是破碎的,不完整的。有时候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有时候只能听到半句话。”
“还有呢?”
“我会感受到他们的死亡痛苦。”林渡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宋砚注意到了,“溺水的人窒息,烧死的人灼痛,坠楼的人失重。每一次回溯,我都要承受那种痛苦。用得越多,反应越重。”
“还有吗?”
“我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林渡的声音沉了下去,“凶手可能伪装成别人,可能制造假象。我看到的七秒可能是被设计的。它只是线索,不是判决书。”
宋砚从货架边站起来,开始在仓库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需要仔细权衡的东西上。
林渡没有催他。她站在那里,看着宋砚的影子在墙上移动,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白炽灯的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张铜版画,线条分明,轮廓坚硬。
几分钟后,宋砚停下来了。
“规则。”他说,语气像在做最后的裁决,“你只提供线索,我负责找证据链。你不能主动出面,不能暴露身份。所有联系必须通过加密渠道,不能直接见面。”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一天你的能力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发展的线人。所有的锅,我来背。”
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宋砚走到她面前,“你不能因为想帮人就无节制地使用能力。你的身体撑不住,我们的案子也撑不住。我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的、可靠的信息源,不是一个拼命的、把自己折腾垮了的线人。”
林渡点了点头。
“明白。”她说。
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新手机,递给她。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屏幕贴了防窥膜,旁边的人看不到显示内容。
“这部手机经过了加密处理,内置了匿名通讯软件。你用它联系我,我会给你一个代号。你的消息会经过三层跳板,技术上查不到来源。”
林渡接过手机,握在手心。手机很轻,但她知道这部手机的分量——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她有了一个搭档,一个愿意相信她、帮她、同时也要求她遵守规则的人。
“走了。”宋砚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碰到铁门把手的时候,林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队长。”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信我。”林渡说。
宋砚沉默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林渡站在原地,握着那部新手机,听着宋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墙壁和门板完全吸收。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摘下橡胶手套,扔进角落的废纸箱里。她正准备离开,转身时目光扫过货架底层的阴影,突然停住了。
有一个小红点。
在货架最底层的横梁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嵌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微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只微弱的萤火虫。
林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蹲下身,凑近那个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她和宋砚刚才站的位置,角度完美,能拍到整个谈话区域。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摄像头的外壳,突然停住了。
不能碰。上面可能有指纹,可能连着报警装置,可能有人在另一端实时监控。
林渡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慢慢退后了两步。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有人在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和宋砚进仓库的那一刻?还是更早?这个摄像头是昨天装的,上周装的,还是几个月前就装在这里了?
她想起前几天整容间的门被锁上的事,想起走廊里停下的脚步声,想起那个变声电话里说的“你的秘密,我很感兴趣”。
不是巧合。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他不仅知道她的能力,还在她的周围布下了眼睛。仓库里这个摄像头,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林渡转身,快步走出仓库。铁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灯光昏暗,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整容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
殡仪馆监控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六块监控屏幕,轮流切换着殡仪馆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大厅、告别厅、走廊、停车场、冷冻库,还有仓库。
一个模糊的背影坐在屏幕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兜拉到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屏幕上播放的是仓库里的画面——林渡和宋砚站在货架旁边,正在交谈。
他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林渡摘下口罩的那一刻。
她的脸清晰无比地出现在屏幕上,清冷、苍白,嘴唇微微抿着。宋砚站在她对面,侧脸对着镜头,但轮廓足够清楚。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鼠标在画面上截了一张图。图片被保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渡”。
他关掉屏幕,站起身,走出了监控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安静得像一个幽灵。
他推开殡仪馆的后门,走进夜色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对方接听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确认了。她和刑警有联系。”
然后挂断。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只照亮了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残忍的笑意。
他把手机收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殡仪馆整容间里,林渡还靠在门板上。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恢复了正常。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白色的大褂前襟上洇开一小片。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拿出宋砚给她的那部新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说摄像头的事,只发了四个字:“已到安全处。”
几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林渡把手机收好,走到操作台前。今晚已经没有遗体需要处理了,但她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那四面墙,一个人想着那个摄像头,一个人等着那个变声电话再次响起。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整容间的灯还亮着,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一排一排,像夜空中的星星。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蓝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仓库里的画面——那个微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她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
但那个人不知道的是,她也在看着他——或者说,她已经开始看了。
那个摄像头是谁装的?是殡仪馆内部的人,还是外来的人?是那个变声电话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李大爷锁错门的那天晚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真的是他吗?
林渡闭上眼睛,把这些疑问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和宋砚刚刚建立合作,马荣光的案子还没破,流浪汉的真相还没还回去,那些等着她帮助的死者还在冷柜里躺着。
她睁开眼,站起身,关了灯。
整容间陷入一片幽暗,只有冷柜的蓝光还在亮着。
林渡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走过仓库的门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摄像头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从今天开始,她必须在暗处,比那个人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