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红娘
书名:一梦青岚 作者:倦客 本章字数:8891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暖橘色的柔光轰然褪去,天地翻覆,下一瞬,张明双脚稳稳踏在一条陌生街市上。

两侧霓虹灯管肆意拉扯着斑斓光线,紫、粉、赤红的光流交织碰撞,泼洒整条街巷。刺眼又喧闹的光影堆叠在一起,像一场过度盛大的婚礼宴席,又像年关将尽、最后一日疯狂甩卖的年货集市。

空气里悬浮着一层厚重甜腻的气息,混杂着劣质香薰与放久奶油蛋糕的闷甜,吸入肺腑便让人头脑发沉、隐隐晕眩,浑身肌理都透着滞涩的怪异感。

眉心的功德心火稳稳跳动,一缕细碎金光恒久垂落,替张明隔绝着周遭诡异气场,也照亮了脚下的路面。

地面铺满规整的红色地砖,砖缝间嵌满细碎金亮闪片,密密麻麻铺展向视野尽头。每一步落下,脚底都软乎乎地下陷一寸,触感矛盾又诡异,既像踩在厚实蓬松的婚庆地毯上,又像踏在刚翻新的湿润泥土之上,永远猜不透下一步的虚实,心底莫名发慌。

整条街市的布局处处透着错乱违和。

左手边密密麻麻挤着一排门,木门、铁门、磨砂玻璃门、雕花铜环门、老旧绿漆门,大小参差、高低无序,像被人随意堆砌的杂物,毫无章法地紧贴排布,酷似书店里塞满书架的旧书。

有的门扉崭新发亮,有的斑驳老旧、落满浮尘。门面上的招牌更是五花八门,透着荒诞诡异:黄纸毛笔手写的“往事当铺”,纸边翘卷、墨迹陈旧;温润木牌雕刻的“旧梦回收”,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圆滑发亮;还有霓虹灯管弯折而成的“三生石中介”,紫色灯光忽明忽暗、跳动紊乱,像一颗失控乱颤的心脏,在死寂街巷里兀自闪烁。

而右手边,是与左侧一模一样的门扉、一模一样的排布,重复堆叠、无限延伸。视觉画面层层重叠、往复循环,看得人眼晕恍惚,仿佛踏入了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镜像幻境。

街巷正中央、视野最突出的核心位置,立着整排铺子里规模最大的一间店。

门楣悬挂着一块巨型霓虹招牌,红色灯管被硬生生拗出规整大字:胡大仙婚姻介绍所。线条僵硬刻板,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刻意与浮夸。

招牌下方挂着滚动LED屏,红色小字飞速流转、瞬息万变,快到肉眼根本难以捕捉完整内容。张明驻足凝神细看良久,目光死死追着滚动字体,才勉强拼凑出完整话术:千里姻缘一线牵,胡大仙保你百年好合。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满意包退。

屏幕边缘缀着一串粉嫩气球,整条街巷无风无浪、空气凝滞,可这些气球却始终轻轻晃动、缓缓飘摇,不似自然动静,倒像是藏在暗处的无名之物,正悄然拨弄,诡秘又荒诞。

铺子门口立着六道身影,与其说是站立,不如说是生硬拼凑、勉强成型,处处透着不协调的怪异。

它们通体是完整的狐狸躯体,棕褐皮毛蓬松浓密,粗大长尾拖地,四腿纤细修长、脚掌宽大。本该四肢着地的兽类身形,此刻全都强行直立而起,生硬模仿人的站姿,姿态笨拙别扭、僵硬怪异,毫无灵动可言。

六只狐狸姿态各不相同,各有窘态。最靠前那只身子左右摇晃不定,尾巴死死夹在双腿之间,脊背微微佝偻,拼尽全力稳住身形、维持平衡。旁边两只后腿不停打颤,膝盖反复弯折发软,像初学骑车、站不稳的孩童,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倾倒在地。

所有狐狸尽数将前爪蜷缩在胸前,五指指甲尽数收进肉垫,姿态拘谨局促、小心翼翼。最违和、最诡异的是它们一张张人脸,五官端正、肤色红润、眉眼清秀,和街边寻常年轻青年别无二致。

可头顶偏偏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耳内侧绒毛雪白柔软,不停转动、细致捕捉周遭所有声响;嘴角两侧垂着数根银白色细长胡须,随呼吸轻轻颤动、细微抖动。

每只狐狸都穿着精致小马甲、系着工整小领结,却穿戴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扣子错扣、领结拧成麻花、马甲前后反穿。庄重正式的西式服饰,搭配半人半狐的怪异身形,庄重与滑稽猛烈碰撞,反差感拉满,荒诞又好笑。

张明眉心功德心火静静蛰伏,没有丝毫异动。

这里没有阴邪煞气的阴冷刺骨,没有厉鬼的怨毒寒凉,也没有典籍记载的妖物暴戾煞气,整片空间只萦绕着一种绵软温热、轻如棉絮的奇特气场,温柔无害、温润平和,却彻底超脱世间常理,让人摸不透根底。

六只狐狸里,耳尖最利落、神色最机灵的二万率先上前迎客。

它后腿飞快倒腾、小步疾驰,前爪始终拘谨缩在胸前,跑动姿态僵硬机械,如同被细线牵引的木偶,毫无活气。距张明两步远时,它骤然刹脚,身子猛地一晃,重心不稳,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慌忙之间,它强行稳住身形,收回爪子,躬身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躬,狐耳低垂,几乎拍到脸颊,笨拙又可爱。

“欢迎光临胡大仙婚姻介绍所!先生首次到访对吧!我们套餐全包、业务拉满!至尊会员、情侣定制、婚后保障一应俱全,婚礼策划、蜜月出行、情感疏导全套打包,从相识、相恋、磨合到白头全程兜底,绝不翻车——”

它语速快得离谱,字句堆叠、毫无停顿,是背诵千百遍的固定推销模板,熟练得近乎机械,听得人耳膜发颤、心生烦躁。

张明尚未开口回应,铺子里又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这只狐狸耳根别着一朵歪斜的粉色绢花,精致小巧,格外醒目。它后腿颤巍巍抵在门槛上,探头探脑,小声疯狂吐槽:“完了完了,二万又触发复读机模式!语速比机关枪还快,谁能插得上话!客人都要被你聊自闭了!”

被拆台的二万耳朵狠狠向后一压,胡须不停抖动,满脸打工委屈、敢怒不敢言,转头瞬间立刻切换营业假笑,热情得刻意又滑稽:“先生里边请,外面不便细说,优惠套餐、隐藏福利咱们慢慢唠。”

张明顺势抬步,跟着它踏入店内。

店铺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辽阔幽深,高挑穹顶朦胧悠远,望不到尽头。殿堂中央悬挂巨型水晶吊灯,暖黄灯光透过层层水晶切面,折射出无数细碎光斑,洋洋洒洒铺满厚实红地毯与粉嫩墙面。

加厚红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落脚无痕,墙面壁纸密密麻麻印满堆叠的红色“囍”字,层层叠叠、无边无际。遍地喜庆纹路环绕周身,本该是吉祥寓意,可看得久了、瞧得多了,反倒生出一股密不透风的压抑感。

正对大门的巨型电子屏上,金色新婚贺词自下而上飞速翻滚迭代,刷新速度堪比股市行情大屏,快得眼花缭乱。无数陌生人名、陌生情侣祝福不断闪过,转瞬即逝,仿佛世间所有姻缘,都在此处被流水线批量敲定、草草归档。

每条贺词末尾,还特意搭配爱心、笑脸、鲜花等俏皮可爱的装饰图案。本该庄重肃穆的姻缘公示,配上幼稚跳脱的符号,混搭出一种诡异又滑稽的反差感。

电子屏下方,是一尘不染的大理石长柜台,台面光洁如镜、光可鉴人。

柜台后立着一道极度不协调、拼凑感极强的怪异身影。

她生着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庞,眉眼含笑、皮肤白净,嘴角一颗小巧黑痣,笑起来眉眼弯弯、圆滑老练,透着常年经商的亲和世故。

可头顶却竖着一对硕大狐耳,耳缘绒毛泛白、微微萎靡耷拉,尽显慵懒沧桑;嘴角垂着数根粗长银须,随风轻颤,添了几分妖异年岁感。

她身段窈窕匀称,身着一袭正红凤凰刺绣旗袍,针脚细密、纹样华贵,端庄雅致、古韵十足。可双臂覆着一层深褐色短毛,手指短粗、爪尖锋利,绝非人手;双腿是标准的狐类后腿,关节弯曲、体态特殊。

因为腿短且形态特殊,她无法完全直立,只能常年微微半蹲站立,姿态像一只蹲在桌沿的慵懒狐狸。端庄华贵的人身旗袍,搭配野性怪异的狐类四肢,拼接感极强,又怪又滑稽,奇异无比。

她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叩击台面,嗒、嗒、嗒,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店内缓缓回荡。

见张明进门,她眼底瞬间亮起熟稔至极的营业热情,立刻迈着细碎短步绕出柜台,笑容热忱:“哎呀稀客!开店这么久,形形色色调配过无数客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

她说着,微微俯身,凑近细嗅张明周身气息,头顶狐耳不停转动、细致捕捉气场波动。神色从最初的好奇,慢慢转为凝重、困惑。

“你是妖?”她轻声自语,随即又自行否定,“不对,没有妖的暴戾煞气。”

她又凑近几分,细细感知片刻,愈发疑惑:“也不是寻常凡人气息,干净通透、底蕴深厚,带着修行道行,真是古怪。”

张明眉心功德心火平稳蛰伏,无半点波澜,清晰告知他:眼前此妖无恶念,此地非杀局,无需戒备。

“你是这里的老板?”张明开口直问,语气平静。

“正是在下胡翠花!”她潇洒拱手行礼,爪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看着并不凶恶,“千里姻缘一线牵,喊我胡姐就好,落座说话。”

张明依言走到一旁的红色布艺沙发坐下。沙发低矮松软、靠背厚实,坐上去安稳舒适。

胡翠花望着松软沙发满眼向往,奈何自身狐腿短小,几番尝试跳跃攀爬,都屡屡失足滑落,蓬松狐尾一次次炸开、凌乱翻飞,模样憨态十足、滑稽好笑。折腾数次后,她全力冲刺,才终于借力一跃、稳稳落座,短小的狐腿悬空晃荡,端庄旗袍搭配幼稚悬空坐姿,反差感十足。

茶几上摆放着一盘精致喜糖,糖纸印着大红囍字,喜庆十足。胡翠花笨拙地伸出爪子抓糖果,指尖不够灵活,糖果数次滑脱滚落,折腾许久才稳稳捏住,撕开糖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细细咀嚼。

“你不吃?”她含糊问道,眼底满是好奇。

张明轻轻摇头,神色淡然。

趁二人交谈间隙,门口六只小狐狸悄悄挤进店内,规规矩矩列队站好。先前强行撑直立站着的几只早已体力不支、撑不住姿态,纷纷前爪着地、半蹲俯身,支棱着狐耳,满眼好奇地打量张明,模样灵动可爱。

六色各异的小马甲凑在一起,花花绿绿、鲜亮鲜活,像一盘打翻在地的彩色水果硬糖,驱散了幻境的诡异压抑。

胡翠花慵懒抬爪,随口点名:“二万、三条、四饼——”

听见这一串奇特名字,张明忍不住随口调侃一句:“下一个该是五万了吧?”

耳根别着粉花的四饼立刻上前半步,脆生生开口纠正,语气认真:“我叫四饼!五万是我二姐,今天偷懒摸鱼、轮休睡觉!我们兄弟姐妹取名按胡牌牌型来,不按数字排辈的!”

张明心底瞬间豁然开朗,原来这群小狐狸的名字是麻将胡牌牌型,并非数字排序,新奇又离谱。

胡翠花继续点名:“幺鸡。”

身着蓝马甲的幺鸡连忙躬身行礼,用力过猛、重心失衡,怀里抱着的宣传单瞬间散落一地。它顿时慌得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小身子微微发抖,急声道:“完了完了,要扣绩效了!”憨态十足,惹人发笑。

队伍末尾,体型最小、看着最稚嫩的黄马甲狐狸怯生生上前半步,声音细若蚊吟,软糯小声报出名字:“我、我叫清一色……”

“混一色。”胡翠花点出最后一只。

混一色尾巴下意识一甩,险些抽到身旁的同伴,吓得它立刻夹紧尾巴、低头垂耳,乖乖站好,乖巧又滑稽。

张明实在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开口追问:“你们取名到底是什么规矩?也太随性了。”

胡翠花闻言,瞬间露出满脸追忆神色,笑着道出离谱缘由:“它们生产那天,我正好在牌桌上胡了一把顶配清一色一条龙,手气爆棚、运势极佳!”

“当天直接顺产六胎,我一时高兴,干脆就按胡牌顺序给它们取名,图个大吉大利、牌运兴隆!”

她掰着爪子,挨个细数:“头胎自摸二万,二胎杠上三条,三胎四饼,四胎幺鸡,五胎清一色,六胎混一色。”

说完,她又满脸遗憾地轻叹一声,惋惜不已:“本来还有个老七,取名杠上开花,妥妥牌桌天花板,可惜没能养活,白白浪费我一副绝世好牌!”

六只小狐狸齐齐躬身问好,软糯的问好声此起彼伏、细碎热闹。只是动作歪歪扭扭、参差不齐,最后两只互相磕碰、重心失衡,直接滚成一团毛茸茸的小毛球,四脚朝天、胡乱蹬腿,半晌都爬不起来,笨拙又可爱。

张明瞬间沉默,彻底被这离谱又随性的命名体系折服,暗自失笑。

张明微微点头,眉心功德心火毫无波动、平稳依旧,知晓这荒唐离谱的来历,句句属实、并无虚言。

玩笑气氛渐渐散去,胡翠花收敛嬉笑神色,面容端正、语气认真,直击重点:“你入我梦境商铺,是为了昏睡不醒的陈志远而来,对吧?”

张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职场梦境中取出的工牌,轻轻平放于茶几之上。工牌照片里,陈志远眉眼倦怠、面色憔悴,眼底堆叠着厚重青黑,满脸沧桑疲惫,与现实中昏睡的男子样貌完全吻合。

胡翠花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抚过工牌,细看片刻,瞬间想起前尘旧事,缓缓开口:“我记起来了。这小伙子不是寻路入梦的,是醉酒之后误闯进来的。”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街边买醉,一瓶接一瓶闷头猛灌,落寞又消沉。旁人追问之下,才知晓缘由——他年少相伴、青梅竹马的姑娘,嫁人了。”

“二人从小一同长大、相伴多年,陈志远心底早已默认,对方就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归宿。他常年拼命打拼、负重前行,熬过无数苦日子,一心只想攒够底气、站稳脚跟,给她一个安稳美好的未来。”

“可等他熬过所有困顿、终于熬出些许成就,回头望去,年少期许的岁岁年年、朝夕相伴的故人,早已沦为别人的风景,再也与他无关。”

胡翠花语气轻缓,带着几分共情与怅然。

“他酩酊大醉、神志恍惚,独自一人在陌生街巷胡乱游荡,阴差阳错推开了我这家店的门,进门之后便浑身脱力、倒头睡死过去。”

“是四饼心细体贴,给他倒了一杯本店的入梦茶。此茶最是牵念人心,能勾出人心底最深、最沉的牵挂,让人入梦,遇见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的人。”

“他梦到了什么?”张明轻声追问。

“他醒来之后,记不清梦里具体的对话与场景。”胡翠花缓缓道来,“只模糊记得,梦里有个黑发软糯的小姑娘,乖乖蹲在他枕边,轻声细语、温柔陪伴。”

“那是他成年之后,常年奔波劳碌、负重前行的人生里,第一次彻底卸下所有疲惫、放下所有执念,心底全然安稳、无比松弛的时刻。”

“他醒后静坐了许久许久,心绪难平,执意想要找到这位默默陪他入梦、予他安稳的梦中之人。”

胡翠花当即正色吩咐:“四饼,去调取陈志远的全部姻缘档案!”

“收到!”四饼应声点头,身形灵巧,立刻钻进店铺内室。

片刻之后,内室传来翻找纸质册子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四饼小声的碎碎念,热闹又鲜活。

等待间隙,胡翠花百无聊赖,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扫过沙发表面,眼底满是好奇,不停打量着张明。

不多时,四饼抱着一本厚重古朴的红皮姻缘簿,快步小跑而出,稳稳将册子摊开在茶几正中。

张明俯身细细查看,页面顶端贴着陈志远的一寸照片,下方是工整娟秀的小楷字迹,记录清晰直白:

陈志远,男,辛未年生,岭南羊城人氏。姻缘线:断。人界姻缘线已绝,无可续之机。建议匹配:非人姻缘线。

页面最末尾,还有一行稚嫩青涩的笔墨补注,字迹歪歪扭扭,与工整正文截然不同:

已匹配。匹配对象:梦魇一族,幼年体,雌性,名唤小七。双方自愿,签订共生协议。

梦魇。

张明心底瞬间豁然通透,彻底了然。

此前深层梦境之中,那团灰白朦胧、无形无质、甚至能够模仿自己功德心波的诡异存在,终于有了清晰明确的身份。

四饼凑上小脑袋,压低声音,小声八卦爆料,软糯嗓音满是吐槽:“小七超级怂的,就是个梦魇小脆皮!胆子小得离谱,修行也稀松平常!”

“它只敢偷偷啃一半普通人的噩梦,从来不敢多吃、不敢贪嘴!剩下吞不掉的半截噩梦排不出去,只能飘回人家梦里,搞得别人天天做半截噩梦,不上不下、寝食难安,妥妥的新手翻车现场!”

“四饼!”胡翠花立刻瞪眼制止。

四饼瞬间噤声垂耳、乖乖低头,老老实实退到队伍末尾,不敢再多嘴多舌。

胡翠花略显尴尬,轻咳一声,缓缓道出这段特殊跨族姻缘的完整始末。

“小七去年冬天来我店里登记姻缘,当时就明确说过,只想找人类伴侣。它厌弃妖界纷争不休、厮杀不断的混乱局面,偏爱人类世间的温热纯粹、细腻温柔。”

“它坦言自己天生以吞噬人心噩梦为生,能消解世间阴郁戾气,能把所有温柔好梦尽数赠予相伴之人,只是修为尚浅、手法生疏,经常出错。”

“我观它本心纯善、性情温顺,从未作恶伤人,只是笨拙渴求一份安稳陪伴、世间温柔,便心软成全了这份稀奇难得的跨族姻缘。”

“陈志远醉酒入梦,恰好与小七相遇、结缘。”

胡翠花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以来,夜夜都是小七默默守在陈志远的梦境之中,替他消解心底阴郁、抚平白日疲惫,无声陪伴、温柔守护。”

“可随着年岁渐长,陈志远步入社会、负重前行,生活压力、俗世执念层层堆叠,他的梦境愈发沉重、滚烫、压抑。”

“胆小怯懦的小七愈发畏惧这般厚重心绪,渐渐不敢贸然踏入他的梦境,久而久之,便慢慢淡出了他的睡梦之中。”

“她不敢靠近,是因为我?”张明精准抓住关键,轻声问道。

“没错。”胡翠花郑重点头,直言不讳,“小七特意留过话,说有一身滚烫功德金光的人深入梦境,那光芒灼热刺眼、凛然霸道,它修为浅薄、体质微弱,根本不敢靠近、无从近身。”

一旁的四饼连忙用力点头附和,证实了此话。

张明心底全然明晰。

这只幼年梦魇胆小纯善、心性纯粹,从未滋生过半分恶念、从未伤过人命,多年来一直笨拙又温柔地守护着陈志远的梦境,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小七现在在哪?”张明直奔核心关键。

胡翠花与身旁的四饼对视一眼,二人神色微妙、语气古怪。

四饼压低声音,小声答道:“度蜜月去了。”

张明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意外:“蜜月?”

“嗯!”四饼底气不足地点头,细细解释,“它和陈志远签下共生协议、敲定姻缘之后,就主动去了你们所在的那座大山。”

胡翠花接过话头,道出小七的真实心意:“它知晓山上锁尘潭的青莲气息,能够压制梦魇一族的修为、禁锢妖力。”

“可它明知凶险、明知会被制衡,依旧执意前往。它想在自身修为被彻底压制、无法隐蔽遁形、无处藏身的状态下,等陈志远主动入梦,让他亲眼看清、好好见见,常年默默守护他、陪他岁岁年年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张明眉心功德心火微微跳动,温柔平和、无半分暴戾,心底已然彻底明晰前路。

“山中具体位置,你们可知晓?”张明起身问道。

“我们探查不到具体方位。”胡翠花连忙站直身形,认真传话,“梦魇本就无形无质、隐匿虚妄,再加青莲气息屏蔽探查,我这婚介所的姻缘网络,也无法锁定踪迹。”

“但小七临走前留了一句话,特意嘱托,若是带着金光的你寻来此地,便转告你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短短七字,留白极深、耐人寻味,藏着无尽委屈与难言隐情。

张明牢牢记下这句晦涩话语,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走向店门。

四饼连忙快步追上,怀里紧紧抱着厚重的姻缘簿,另一只空闲的小爪子递来一张精致粉色名片。

名片小巧精致、设计可爱,正面印着“胡大仙婚姻介绍所”的店名,下方标注趣味标语:爱买就卖,童叟无欺。背面印着一只卡通圆脸小狐狸,穿红裙、眨大眼,软萌讨喜。

张明抬手接过名片的刹那,眉心功德心火微微一晃,一缕极淡、极温润的功德气息,悄然从指尖溢出,无声无息飘散而出,轻轻落进店内流转的姻缘气场之中。

张明心神微动,本想顺势收回这缕气息。可这间姻缘店铺的天机规则自带本能捕捉,无形无色的姻缘丝线轻轻一缠、稳稳一锁,直接将这缕功德气息留在店内,悄无声息录入天地姻缘匹配队列。

它顺着整片宏大的姻缘网络悄然流转、默默推演匹配。

全程无风无浪、毫无异象,胡翠花与一众小狐狸毫无察觉,懵懂无知。唯有冥冥之中,一条原本空空如也的空白姻缘线,悄然亮起一点细碎璀璨的金光,在无尽姻缘丝线中静静蛰伏,隐秘埋下独属于张明的姻缘伏笔,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门口一众小狐狸瞬间纷纷围拢上来,叽叽喳喳、热闹不休,各司其职卖力揽客。

二万卖力吆喝、疯狂推销套餐:“哥下次常来啊!姻缘牵线、桃花旺运、复合挽回我们全包!无效退款、绝不坑人!”

三条无脑跟风起哄:“组团下单更划算,多买多送、福利多多!”

四饼专业补全全套业务:“婚后情感疏导、周年纪念策划、矛盾调解全都有,一站式服务到底!”

幺鸡举着散落的宣传单,懵懂又认真:“要不要看成功案例相册?九百九十九对修成正果的姻缘,沾沾喜气、好运爆棚!”

另一侧,清一色和混一色互相挤兑、彼此踩脚、争抢位置,打闹间再次滚成一团毛茸茸的小毛球,四脚朝天、胡乱蹬腿挣扎,憨态十足、惹人发笑。

胡翠花扶额轻叹,满眼宠溺又无奈,哭笑不得:“这帮小家伙,上班摸鱼、打闹闯祸样样精通,干起正经差事反倒稀松平常、漏洞百出。”

张明将粉色名片揣入衣兜,抬手轻轻推开店门。

暖橘幻境光影瞬间尽数褪去,连接深层梦境的纤细意识线骤然绷紧,张明识海之中的金色嫩芽微微震颤。

下一瞬,天地幻境彻底消散,视野猛然切换。

老旧泛黄的客栈顶灯映入眼帘,墙角空调外机嗡嗡低鸣,熟悉的市井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取代了幻境的诡异喜庆。

头皮上的监测探针依旧稳稳贴合,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平稳跳动,毫无异常。方慎温热沉稳的手掌,始终牢牢按在张明肩头,全程护持、随时兜底,未曾松懈半分。

周小舟蹲在病床边,手里捏着半个啃剩的苹果,姿态闲散、一脸松弛。

“你的意识沉在梦境里,整整一个钟头。”方慎缓缓松开手掌,低声开口,语气平静。

张明缓缓坐起身,眉心功德心火温热平稳、温润如常。手腕之上,那根原本灰白冰凉、死寂沉沉的细微线条,不知何时浸染了一缕功德温度,温顺柔和地蛰伏在肌肤之下,悄然蜕变。

床上昏睡的陈志远,气色已然大幅好转。面上常年累积的疲惫青黑、病态晦涩尽数褪去,唇间苍白消散,重新恢复了正常人的淡淡血色,呼吸均匀绵长、安稳平和。

张明指尖轻点,轻轻沾去他额间残留的一缕梦魇灰白细粉。细碎粉末遇着温润功德金光,瞬间消融软化,化作无痕清水,静静滴落、落地散尽。

他抬手轻轻搭在陈志远腕间,细碎柔和的功德金光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流转周身,最终稳稳汇聚、护持在丹田位置。

陈志远丹田外侧,裹着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灰色光膜,轻柔通透、温顺无害,尽数是小七留下的防护手段。

山上锁尘潭的青莲气息,杀伐凛冽、至刚至锐,足以碾碎阴邪、压制一切妖物,凶险至极。

小七深知其中凶险,便耗尽自身微薄修为,凝出这层柔软光膜,如同一柄温柔软伞,死死隔绝凛冽青莲煞气,拼尽全力护住陈志远的肉身与意识,保他安稳无虞。

梦魇一族天生畏惧功德金光,本能躲闪、不敢靠近那般灼热霸道、锋芒毕露的纯阳光辉。

但它们从未接触过这般温柔和煦、不杀伐、不凌厉、纯粹治愈的温润柔光。

张明将功德金光调至最微弱、最柔和的状态,轻轻覆在灰色光膜之上,缓缓温存、细细滋养。

功德从来不止是斩邪除祟的杀伐利器,亦是渡人治愈、温润人心的无上良药。

小七畏惧烈日灼眼的锋芒,却一定会主动奔赴这缕温柔柔光,迟早寻机归来、化解误会。

张明收回手掌,起身叮嘱一旁候着的客栈老板:“他明日便可醒来。醒后只喂清淡白粥,切勿加荤腥杂物、厚重进补。”

老板连连应声照做,轻放一杯凉茶在床头,随即悄然退离房间,不扰清静。

屋内只剩空调低低嗡鸣,一片安静闲适。

周小舟随手丢掉苹果核,满脸疑惑,不解问道:“白粥为啥不能加皮蛋啊?皮蛋瘦肉粥多香、多滋补!”

方慎语气清冷淡然,精准解释:“大病初愈,脏腑虚弱,不宜厚重进补,清淡素食最能养气固本、调理身心。”

周小舟瞬间找到打趣由头,挑眉调侃:“那你上次昏迷,我特意给你煮的皮蛋瘦肉粥,你咋一点没抗拒?也没见你说不宜进补啊!”

方慎淡淡抬眼,神色平静,精准拆台:“那次不是我昏迷,是你把安眠药片当成糖果,随手丢进粥里了。”

周小舟话音骤然卡死,嘴角瞬间一僵,满脸错愕尴尬,默默摸了摸鼻尖,乖乖闭紧嘴巴,假装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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