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林渡靠在整容间的操作台边,右手塞在口袋里,紧紧握着拳头。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或者被撞开。
她等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锁舌缩了回去,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他是殡仪馆的夜班清洁工,姓李,六十多岁,话不多,每天都在下班后才来打扫。
“哎呀,林姑娘,你还在啊?”李大爷把钥匙挂在腰带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刚才看这间房灯亮着,以为是谁忘记关了,顺手就把门锁了。不好意思啊,没吓着你吧?”
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李大爷的脸移到他的脚上——一双黑色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刚才的脚步声,是他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没事。”林渡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松开口袋里的拳头,从操作台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
“那我先走了。”林渡从李大爷身边走过,走进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把一切照得雪白。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已经进了整容间,开始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林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心里那个疙瘩没有解开。清洁工锁错门,这种事儿不是没可能。但那个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的脚步声——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一个人专门站在那里,等着她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
殡仪馆接收处,上午九点二十分。
一辆殡仪车停在门口,后门打开,两个工作人员从车上抬下一具遗体。遗体用黑色的收尸袋裹着,拉链拉到头,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林渡注意到,收尸袋的表面有一块一块的黑渍,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送来的什么?”林渡走过去,翻开接收单。
“无名氏,男性,大概四十岁左右。”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城西高架桥下面发现的,车子烧了,人也烧了。消防队灭了火之后才把人抬出来。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暂时按流浪汉处理。”
林渡看着接收单上的死亡原因一栏,写着三个字:烧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来处理。”
同事老周刚好从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收尸袋,皱了皱眉:“这个太惨了,面目全非,得修复很久。要不我替你?你手头还有几具遗体要化吧?”
林渡摇头:“不用,我来。”
她不是逞强。她只是知道,如果她不来,就没有人能替这个无名的人做最后的体面。一个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的人,死了至少应该有人给他好好化妆。
林渡接过推车,把收尸袋推进了整容间。
她拉上隔帘,打开收尸袋的拉链。
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烤肉的那种味道,是橡胶、布料、皮肉混在一起燃烧后留下的刺鼻气味。林渡的胃抽搐了一下,她忍住了,戴上两层橡胶手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用口罩,加在原来的口罩外面。
遗体烧得很严重。面部皮肤大部分已经炭化,黑得像焦炭,嘴唇烧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头发烧光了,头皮上全是水泡和裂口。双手蜷缩在胸前,指尖烧得只剩下骨头。
林渡看着这具遗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死之前,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她拿起湿棉球,开始清理遗体面部的炭化组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揭开一层被火烧过的纸。每清理一小块,她都要停下来,用生理盐水冲洗一下,然后再继续。
当她清理到额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裸露的头皮。
三秒。
她没有刻意等,也没有刻意避开。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时间自然地滑过了三秒。
然后整个世界崩塌了。
不是水,不是坠落——是火。
铺天盖地的火。浓烟灌进喉咙,烧灼着每一寸气管,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林渡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咬紧牙关,嘴唇被她咬出了血。
她听到了声音——引擎的轰鸣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尖啸声,然后是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那双皮鞋的主人没有下车,而是挂上倒挡,轮胎在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声。
第二次撞击。
倒车,碾压,然后再加速,逃离。
整个过程不到七秒。
林渡看到了那个银色的挂饰——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个银色小物件,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形状很特殊,像是一个定制的吊坠。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整个人跌坐在操作台边的转椅上。她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流。她的胃在翻江倒海,喉咙里全是那种烧灼感,虽然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自己。
她趴在操作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足足缓了半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用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凭着记忆,把那个银色挂饰的形状画了下来。她的画工一般,但轮廓画得很清楚——一个六角形的吊坠,中间刻着一个像是字母“M”的花体字。
她把画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拿起一部新的一次性手机,打开短信编辑界面,输入车牌尾号和一句话:“故意倒车碾压,后视镜上有银色六角形吊坠,刻花体M。”
发送。
宋砚收到这条匿名短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小美案和张桂兰案的结案报告。
手机震动,他点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故意倒车碾压”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他立刻调出交通队发来的事故报告——城西高架桥下,一辆汽车起火,车内有一具烧焦的男性尸体。初步判断:车辆自燃,死者系流浪汉,睡在桥下时被烧死。
但这条短信说,不是自燃,是故意碾压。
宋砚拿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刑警队会议室,下午两点。
宋砚把打印出来的车辆信息贴在白板上。车牌尾号查到了,车主是本市知名企业家马荣光,五十三岁,荣光集团董事长,市人大代表,去年刚捐了一千万给慈善机构。
“马荣光。”宋砚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崇敬,只有冷静的审视。
他带着顾伦和一个技术员去了马荣光的公司。
马荣光的办公室在荣光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马荣光本人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宋队长,久仰。”马荣光站起来,伸出手。
宋砚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干燥、有力,像一个经常运动的人。
“马总,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马荣光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机票和一张酒店账单:“昨晚我在上海,参加一个商会晚宴。这是机票和酒店记录,晚宴的签到表也可以提供。”
宋砚接过机票看了一眼——昨晚八点五十五分,飞往上海的航班。十点落地,晚宴十点半开始。时间对得上,但问题是,城西高架桥下的案发现场,距离机场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如果马荣光在起飞前或者落地后抽出时间去了一趟,时间上也说得通。
“马总的车呢?”宋砚问。
“我的车?”马荣光笑了,“宋队长,我名下有三辆车,你说的是哪一辆?”
“车牌尾号783的那辆黑色奔驰。”
马荣光想了想:“那辆车是我公司的,平时司机在开。昨晚司机把车停在了公司地下车库,我没动过。你可以去查监控。”
宋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道了谢,带着顾伦离开了荣光大厦。
“师父,你觉得是他吗?”顾伦在车上问。
宋砚没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马荣光为什么要撞一个流浪汉?没有动机,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单凭一条匿名短信,他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警局,宋砚调出了荣光大厦地下车库的监控录像。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那辆黑色奔驰一直停在那里,没有人动过。司机说他把车停好之后就回家了,钥匙在他手里。
不在场证明,完美。
宋砚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需要林渡。
殡仪馆仓库,下午六点。
天色已经暗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陆续下班。仓库在殡仪馆的最深处,堆着一些不用的旧设备和纸箱,平时很少有人来。
宋砚提前到了,站在一堆旧纸箱后面,等着。他不想被人看到他和林渡见面,尤其是警局内部那些眼睛。
十分钟后,林渡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没穿白大褂,脸上还戴着口罩。
“你疯了?”林渡关上门,低声说,“约在这里,不怕被人看到?”
“我有事找你。”宋砚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林渡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他的姿态不像一个审问者,更像一个求助者。
“那个流浪汉的案子,你给我的线索是对的。车主是马荣光,荣光集团的董事长,市人大代表。他有不在场证明,他的车也没动过。”宋砚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所以呢?”林渡看着他。
“我需要你出庭作证。”宋砚说,目光直视着林渡的眼睛,“告诉陪审团你看到了什么。”
林渡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个入殓师,没人会信。”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即使有人信,法庭也不会采纳。一个入殓师说她能通过触碰尸体看到死亡前七秒的记忆——这种证词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但你知道真相。”宋砚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知道他是被故意撞死的,你知道那辆车上有银色挂饰,你知道车牌尾号。这些细节可以和物证对上,只要——”
“只要什么?”林渡打断他,“只要我站到证人席上,说‘我看到的’?宋队长,你比我更清楚,法庭要的是证据,不是‘看到’。”
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知道林渡是对的。
她能提供的只是“线索”,不是“证据”。她不能解释她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因为一旦解释,她就会变成一个怪胎,一个被媒体追逐、被网络暴力、被公众围观的怪胎。
那是她不想面对的,也是他不忍心让她面对的。
“算了。”宋砚转过身,背对着林渡,“你先走吧。我再想办法。”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仓库。
门在她身后关上,仓库里只剩下宋砚一个人。他站在那堆旧纸箱中间,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掏出手机,翻到马荣光的资料,盯着那张光鲜的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身家数十亿的企业家,为什么要去撞一个桥下的流浪汉?是为了钱?不可能。是为了泄愤?也不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宋砚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仓库。
殡仪馆外面的停车场,宋砚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没有发动引擎。车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指慢慢收紧。
然后他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砰”的一声闷响,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方向盘上的皮革被他的拳头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的手背磕在塑料件上,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点痛,远比不上他心里的那种无力感。
他知道凶手是谁,但他不能抓。因为他没有证据。
他有一个能看见真相的线人,但他不能让她站到证人席上。因为没人会信她。
“我拿什么抓他?”宋砚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空荡荡的停车场。
没有人回答。
车窗外,殡仪馆灰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一扇窗亮着灯,那是整容间的方向。
宋砚不知道的是,林渡此刻正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停车场里的那辆车。她看着宋砚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他的拳头砸向方向盘,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那条匿名短信的后遗症——不是身体的后遗症,是心里的。
那个神秘人知道她的能力,那个神秘人在门外停过脚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和马荣光不一样。马荣光是宋砚要抓的,而那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林渡拉上窗帘,转身走进了整容间。
今晚还有一具遗体需要她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