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的办公室在刑警队大楼的七层，走廊尽头，采光最好的一间。
宋砚站在门口，门是敞开的，他能看到王副局长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椅里，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结。
“进来，关门。”王副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砚走进去，把门带上。办公室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王副局长没有让他坐。宋砚就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等着。
“宋砚，你手头这两个案子，小美案和张桂兰案，都是靠匿名线索破的。”王副局长把报告摔在桌上，纸张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效率很高，破案很快，但问题是——这些匿名线索是从哪来的？”
宋砚没有说话。
“你也是老刑警了，应该知道规矩。”王副局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宋砚面前，“匿名线索可以用，但不能依赖。而且每一条匿名线索的来源都要有据可查。这两起案子，第一次匿名报警是一通一次性手机拨出的电话，第二次是一条经过变声处理的语音消息。技术科查过了，查不到来源。”
王副局长停下来，看着宋砚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沉，像两块石头。
“局里有人开始问了，说刑警队是不是养了个‘神婆’在背后指点。”王副局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宋砚，你信这些东西吗？”
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只信证据。”
“证据？”王副局长冷笑了一声，“那这两条匿名线索本身，算不算证据？你是靠它们破的案，但你连提供线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人出了问题，比如说，她本身就是一个罪犯，她提供的线索是假的，是用来陷害别人的——谁负责？你负责？”
“我负责。”宋砚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另一边。
“这是局长办公会的决定。”王副局长的语气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三天之内，你必须查清楚这两起案子匿名线索的来源。线人的真实身份、联系方式、背景资料，全部要归档。查不清楚，这两起案子的破案报告就不予通过。听清楚了？”
宋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听清楚了。”他说。
“出去吧。”
宋砚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王副局长说了一句话：“王局，如果提供线索的人不愿意公开身份呢？”
“那就让她愿意。”王副局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是警察，你有办法。”
宋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管把整个通道照得通亮。宋砚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沉，很慢。他走了一小段，就停了下来，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那么捏在手指间。
匿名线索的来源。
他当然知道是谁提供的。
林渡。
城北殡仪馆，二十六岁的遗体整容师。
但他能说吗？说出来之后呢？王副局长会信吗？一个遗体整容师，通过触碰死者获取死亡前七秒的记忆，然后精准地提供破案线索——这种话说出去，他宋砚就会成为全警局的笑话。
而且，即使他说了，林渡也会否认。她没有任何义务承认自己是匿名线索提供者。她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变声处理，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王副局长要的不是“宋砚口头承认”，他要的是可以归档的、有据可查的证据。
宋砚把没点的烟捏成两截，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师父！”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砚回头，看到顾伦小跑着过来。顾伦是他带的徒弟，二十六岁，从警校毕业三年，什么都好，就是嘴有点快。
“师父，我听说王局找你谈话了？”顾伦凑过来，压低声音，“是因为匿名线索的事？”
宋砚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顾伦跟在后面，嘴巴没停：“师父，你说这两次匿名线索，确实太准了。小美案，报警人连推人的时间、地点、动机都知道；张桂兰案更夸张，连护工说的那三句话都一字不差地录下来了。这不是普通目击证人的水平，这是……”
“是什么？”宋砚停下来，看着顾伦。
顾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要么是内部人，要么……是有什么特殊能力的人。”
“别说了。”宋砚打断他，语气很硬。
顾伦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满了“我没说错”。
宋砚继续往前走，顾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宋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里面。
他坐到椅子上，把抽屉里林渡的资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二十六岁，城北殡仪馆遗体整容师，从业三年，无任何不良记录。个人信息后面附着一张照片——证件照，蓝色背景，白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笑容，但五官很清秀。
宋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天。”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叹息。
三天之内，查清楚匿名线索的来源。否则小美案和张桂兰案的破案报告不予通过。这意味着两个案子可能会被退回重查，凶手可能被释放，被害人家属可能永远等不到一个交代。
他不能让那些凶手逍遥法外。
但他也不能把林渡交出去。
因为他知道，林渡不是神棍，不是骗子，她只是一个——他用手指敲着桌面，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
最后他把资料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翻到林渡的号码。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串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殡仪馆整容间。
林渡正在为下一具遗体做准备。一具中年男性的遗体，死于肝硬化，家属要求做一个看起来“精神一点”的妆容。她调好粉底的颜色，正准备下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放下刷子，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和上次发短信的那个号码不一样。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犹豫着要不要接。
手机一直在震动，像一只催命的手。
林渡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她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上次短信的那种文字交流，是语音——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像机器人读出来的。
“林小姐，你的能力很特别。”
林渡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能做什么。”电子音继续说，“触碰死者，看到他们死前最后七秒的记忆。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能力，你知道吗？”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壳里。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电子音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也可以毁了你。你现在做的那些小打小闹——帮警察破几个案子——太浪费了。你的能力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什么意思？”
“帮我查一个人。”电子音顿了顿，“具体的，我会再联系你。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拒绝，你那个秘密，我会让全世界的媒体都知道。你想一想，一个能和死者‘对话’的入殓师，会引发多大的轰动？”
林渡没有回答。她用力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扔在操作台上。
手机在台面上滑了一段，撞到化妆盒，发出“咔”的一声。
林渡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操作台的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她盯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乳白色的橡胶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
那个人知道她的能力。
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知道。
“触碰死者，看到他们死前最后七秒的记忆”——这句话不是外人能编出来的。只有亲眼见过她能力的人，或者从她本人嘴里听到过的人，才能说出这么精确的描述。
是谁？
林渡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名字。同事？不可能，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能力。宋砚？他知道一些，但他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而且宋砚是警察，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威胁她。
那就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她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一直在观察她的人。
林渡慢慢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不是能力的副作用，是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那种颤抖。
她用力握了握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然后她拿起刷子，继续为那位肝硬化去世的中年男性上妆。她的动作依然很稳，很轻，刷子扫过遗体的脸颊，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殡仪馆角落里、默默用自己的能力为死者讨公道的入殓师了。有人盯上了她，要用她的秘密做筹码，让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她是谁。
这就够了。
林渡花了四十分钟，完成了遗体的妆容。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中年男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好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死者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收拾好工具，把化妆刷和粉底盒放回原位，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然后用消毒液仔细地擦了手，每一个指缝都没有放过。
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回拨，最后还是放弃了。回拨也没用，那种经过变声处理的电话，号码一定是临时的、无法追踪的。
林渡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整容间的门，准备去休息室喝口水。
门推开了。她一只脚迈出去，另一只脚还在门内，突然感觉不对。
门被卡住了。
她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
林渡低下头，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到了门锁的位置——锁舌完全伸出来了，像是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卡住的。
有人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林渡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意外吗？是门锁坏了？还是……
她用力拍了拍门，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有人吗？有人在外面吗？”
没有回应。
她又拍了几下，手掌拍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擂鼓一样。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拍门声的回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寂静。
林渡停下来，把手贴在门上，感受着铁皮传来的温度。走廊那边应该比整容间冷一些，铁门摸起来是凉的。
她侧过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散步的人在丈量走廊的长度。那脚步声从远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渡的心跳加速了。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来，退后了一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林渡盯着那扇门的猫眼——猫眼是双向的，她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她。但猫眼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区域。她凑过去，把眼睛贴在猫眼上。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日光灯管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但脚步声刚才就在门外，她听得清清楚楚。
林渡又退后了一步，靠在操作台边。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这一次压都压不住。她把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握成拳头。
整容间的灯很亮，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门外，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现在可能还站在门外。
或者，已经走了。
又或者，从来就没有人。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只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那个打来电话的神秘人，那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已经不满足于打电话和发短信了。他开始出现在她身边了。
林渡靠着操作台，站了很久。
门没有开，也没有人敲门，脚步声也没有再响起。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