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都是老人。会议室里只有宋砚一个人,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一份刚送来的案件简报。
张桂兰,七十八岁,城北夕阳红养老院,凌晨三点十二分确认死亡。初步判断:自然死亡,心力衰竭。家属无异议,遗体已送往城北殡仪馆。
宋砚的手指在简报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是城北殡仪馆。
他看了一眼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遗体接收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而林渡今天在班上,值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宋砚合上简报,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天,像是蒙了一层纱。他想起昨晚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个名字——林渡。他还没想好怎么查她,但也许不用他主动,她自己会送上门来。
如果她真的有那种“能力”。
如果她是。
宋砚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李法医,张桂兰的遗体送到殡仪馆了吗?……好,我知道了。暂时不要推进尸检,等我通知。”
他挂了电话,又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他没有开警车,而是打了一辆车,去了一个方向——城北殡仪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不喝,就那么放着。
他在等。
殡仪馆整容间的灯光永远是白色的,清冷、寡淡,像手术室。
林渡推开门,推车上是一具老人的遗体。张桂兰,七十八岁,养老院送来的。接收单上写着:自然死亡,家属同意火化。
她把推车推到操作台边,拉上隔帘,戴上橡胶手套。
老人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纸。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睡梦中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林渡拿起湿棉球,轻轻擦拭老人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个活着的长辈。
她擦拭到老人的额头时,手指停了一下。
三秒。
这是她的规矩——只有在确定需要“知道”的时候,她才会让触碰超过三秒。平时她都会控制在两秒以内,足够清洁,但不会触发那个能力。但现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老人不该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
自然死亡?
林渡的手指停留在老人的额头,一秒,两秒,三秒。
世界瞬间崩塌。
深夜的病房,灯光昏暗,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张桂兰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短发,圆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护工。
她走到床边,先是看了看张桂兰的脸,然后低头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做完这些,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双橡胶手套,慢慢戴上。
张桂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护工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拔掉了氧气管。管子从鼻孔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张桂兰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嘴巴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护工俯下身,凑到张桂兰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哄小孩的语调说:“张奶奶,别怪我。你儿子欠了赌债,说好了,你走了,房子归他,他给我十万。”
张桂兰的眼睛睁大了,嘴唇翕动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恶心。
她见过很多种恶。为了钱的,为了情的,为了面子的。但她很少见过这种恶——笑着、哄着、一边说着“别怪我”,一边把一个活人的氧气管拔掉。
那个护工的嘴脸,那个轻飘飘的语调,那句“房子归他,他给我十万”,每一个字都像蛆虫一样在林渡的脑子里蠕动。
林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看张桂兰的脸,老人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着,但林渡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那是绝望。
“知道了。”林渡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她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拿出那部新的一次性手机。
她打开录音功能,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完之后,她用变声软件处理了一下,把原本的女声变成了一个中性的、分不清男女的音色。
然后她点开宋砚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是她从上次的匿名报警记录里记下来的。宋砚的私人手机,不是警局座机。她不知道这个号码会不会被追踪,但她别无选择。
发送。
语音消息传出去的那一瞬间,林渡把一次性手机拆开,掰断SIM卡,和手机碎片一起扔进了储物间角落的医疗废物垃圾桶。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回到操作台前,重新戴上新手套,拿起化妆刷。
张桂兰的遗容,她要化好。不是为了那个护工,不是为了那个欠赌债的儿子,是为了张桂兰自己——为了她被人拔掉氧气管之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宋砚在咖啡馆坐了整个下午。
美式咖啡凉了,他一口没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一直安静着。
他在等。
等那个叫林渡的女人,会不会再一次出手。
如果她的“能力”是真的,那么张桂兰的死亡真相,会在她被送到殡仪馆后不久就揭晓。如果林渡真的打了那个匿名电话,那说明——他脑子里的那个假设,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傍晚六点四十三分,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语音消息。发送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一次性的,查不到来源。宋砚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戴上耳机,然后点开播放。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语调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夕阳红养老院,护工王秀梅,凌晨两点五十分左右,拔掉了张桂兰的氧气管。她说了三句话:‘张奶奶,别怪我。’‘你儿子欠了赌债。’‘说好了,你走了,房子归他,他给我十万。’”
语音结束。总共十五秒。
宋砚摘下耳机,把手机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咖啡馆的服务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续杯,他摇了摇头,服务员就走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语音里的细节——护工的名字、拔管的时间、那三句话的语气——这些都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编的。如果是编的,编不出“你儿子欠了赌债”这种只有当事人之间才知道的内容。
张桂兰的儿子,他查过,四十岁,无业,名下有一套房产,确实欠了不少赌债。这是张桂兰的亲生儿子,没人会怀疑他把母亲送进养老院是为了等房子。
但那个护工,王秀梅,她凭什么觉得拔了氧气管就能拿到十万?
除非这是她和张桂兰的儿子商量好的。
宋砚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服务员吓了一跳,他顾不上道歉,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同事的电话:
“老李,帮我查一个人——城北夕阳红养老院的护工,叫王秀梅。对,现在。还有,张桂兰的儿子,叫张国强,查他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我马上回局里。”
深夜的警局,审讯室的灯亮着。
王秀梅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镇定慢慢变成了不安。她被带到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只是让她等着。
门开了,宋砚走进来。他没有穿警服,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坐到王秀梅对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王秀梅,在夕阳红养老院工作了几年?”宋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六……六年。”王秀梅的声音在发抖。
“六年,照顾过不少老人吧?”
“嗯。”
“张桂兰,你照顾了多久?”
王秀梅的睫毛颤了一下。“两年。”
宋砚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张桂兰是昨天凌晨三点十二分死的,你当时在哪儿?”
“我……我值班啊,在护士站。”
“有人能证明吗?”
“护士站有监控……”王秀梅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宋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等你这句话”的表情。
“监控我们调了。”宋砚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到三点整,你不在护士站。你去了张桂兰的房间。”
王秀梅的脸刷地白了。
宋砚没有继续逼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语音,按下播放。
“夕阳红养老院,护工王秀梅,凌晨两点五十分左右,拔掉了张桂兰的氧气管。她说了三句话:‘张奶奶,别怪我。’‘你儿子欠了赌债。’‘说好了,你走了,房子归他,他给我十万。’”
王秀梅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不是悔恨的泪,是恐惧的泪——因为那段语音里,连她说话的语调都一模一样。
“不……不是……”她语无伦次地摇头,“你们怎么会有这个?这是谁说的?谁录的?不可能有人听到……不可能!”
宋砚关掉手机,把那页扣着的纸翻过来,推到王秀梅面前。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张国强,也就是张桂兰的儿子,在张桂兰死亡前一周,给一个叫王秀梅的账户转了一笔钱——五万。备注栏写着:预付款。
王秀梅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了下去。
“我说……我全都说……”
她承认了。张国强找她,让她拔掉母亲的氧气管,事成之后再给五万。房子归张国强,她总共拿十万。她说她觉得“反正老太太也活不了多久了”,早点走对大家都好。
她哭着说,她不想的,是张国强一直催她。
宋砚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玻璃那头,王秀梅哭得撕心裂肺,但这哭声里没有悔恨,只有对自己被抓的不甘和恐惧。
他用对讲机叫同事进来,把王秀梅带去看守所。
然后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把那部手机又拿了出来。那段语音还在,时间戳显示发送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三分。
张桂兰的遗体是上午九点四十分送到殡仪馆的。
也就是说,林渡在接触到张桂兰遗体后的几个小时内,就拿到了这段语音。
如果这是一次测试——林渡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她只是在做她认为对的事。但宋砚知道,他一直在等。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就知道张桂兰的案子会发生什么。
而现在,他拿到了答案。
不是“神棍”,不是“通灵”,是另一种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不是假的。
因为假的东西,不可能让一个干了六年的护工当场崩溃。
殡仪馆整容间外的走廊,空荡荡的。林渡脱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液擦了擦手。
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不厉害,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在皮肤下面走。她用力握了握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手机在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没有归属地显示,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信息。
林渡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小姐,你的秘密,我很感兴趣。”
她抬起头,走廊空无一人。
日光灯管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反出一种冷森森的白。走廊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清通向哪里。林渡站在那里,握着手机,指尖的颤抖又回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它。
但她知道,删掉的只是一个字符串。那句话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不是宋砚——宋砚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但这个发短信的人,用的是“很感兴趣”这四个字,说明他至少已经知道了某种程度的内情。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整容间的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恢复了寂静。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永远不闭嘴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