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管道里不断的爬行，而在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淡淡的粉笔标记。
719.3.4。
影子用压低的声音说道：
“这是0973的路。”
“他就这么喜欢钻这种地方吗？”
“他不信门。”
影子从一截锈裂的铁管下面钻过去，手背给刮了道血口。
“他说门是给人看的，缝才是给活人走的。”
魏寒扯了下嘴。
“这话太豪了吧。”
爬了一会，前面突然出现一道竖直的铁栅栏。
而在铁栅栏后面是一排书架。
旧书的霉味从缝里灌进来，还夹着灰尘和干墨水的味道。
图书馆到了。
魏寒伸手摸向铁栅栏最下面。
那里锈迹最少，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他用手指一按。
“咔。”
铁栅栏弹开一条缝。
影子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魏寒没说话，二话不说的先钻了出去。
外面是图书馆A区最底层的书架后方。
两个人从书架跟墙壁中间的窄缝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灰。
图书馆安静的过分。
甚至就连声呐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在这儿都被压的很低。
像是有人提前把这片区域给封了起来。
魏寒抬起头，发现在书架的侧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分类标签。
719.3.4。
随即魏寒在最底层靠墙的位置摸了一下。
没有点阵纸。
只有一本薄薄的书。
书脊上没有书名，只用铅笔写着：
719.3.4-2。
魏寒抽出那本书。
第一页，是澡堂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虽然很模糊，但照片里那几个人，他全都能认出来。
赤鬼, 渡鸦, 金刚, 耗子, 影子。
还有他自己。
但复印件右下角原本该有一串旧编号，结果让黑笔给涂死了。
旁边有一行小字。
第七次遮蔽。
魏寒的指尖猛的一顿。
“第七次？”
魏寒看向影子。
可影子却只是摇了摇头。
“别问我。”
“我现在只感觉这个词很不舒服。”
魏寒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夹着一张登记残页。
纸给水泡过，字都晕开了，就剩那么几个还能看清。
七月十九, 暗房, 补录前影像, 拍摄权限。
而最后一栏被刀刮掉了。
刮的就像有人宁可把纸刮穿，都不想让后面的人知道，拍下那张照片的到底是谁。
魏寒死死的盯着那片被刮白的地方。
不知为何掌心的骨片轻轻的跳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书架深处冷不丁的传来一声翻页声。
“哗。”
魏寒跟影子猛的抬头。
在书架最里头，一个瘦削的人坐在那儿。
他的跟前摊着一本厚书，手边放着一根铅笔。
那架势，活像早就等着他们过来一样。
魏寒的感知探了过去，但瞬间他差点昏倒在地。
那人身上的情绪实在是太满了。
满的像一整座给水泡透的档案库，就像每一页纸，每一道划痕，每一个被擦掉的名字，全都堆在他脑子里。
“0973。”
那人抬起头来，看向魏寒。
他的面色苍白，形同枯槁，但眼睛却沉的吓人，像两口塞满了旧纸的井。
“你来晚了。”
“告诉我，我的原始编号是什么？”
0973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能说。”
魏寒冷笑一声。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玩这套？”
“不是喜欢。”
0973合上了手上的书。
“因为你太聪明了。”
“要是你现在听完，会顺着编号想起太多东西来。”
“那些过往你撑不住。”
魏寒的声音冷的跟冰渣子似的。
“我现在看起来像很安全？”
0.973没有争辩。
他只是从书底下抽出来一支旧录音笔。
外壳让火燎过一角，按键边上还沾着发黑的血。
影子一看见那东西，脸色都变了。
“你还留着这个？”
“我留着所有不该留下的东西。名字，录音，底片，还有删掉一半的登记页。越是不该留，我越要留。”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刺耳的杂音。
滋啦......
随后，一道声音从里面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人话。
嘶哑。
破碎。
这种感觉就像是人的喉咙被撕开以后，从血肉里硬生生刮出来的音节。
“呃...啦...”
“咔...呜....”
“萨...七......”
听完之后影子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玩意儿？”
0973看着魏寒。
“这对别人来说，是噪音。”
魏寒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声音钻进耳朵的一瞬间，他居然听懂了。
那不是字，甚至不是完整的话。
是几句的意思被直接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别开门。
别让七码醒。
你不是第一次死。
魏寒瞳孔猛的一缩，右臂的骨片灼热。
他耳朵里忽然钻进来另一道声音。
在当初工具间竹竿倒下前。
他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串野兽一样的低吼。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第一次杀人，血堵住了嗓子以后挤出来的怪声。
可现在，录音笔里的声音跟他那一夜的低吼，就像两根线，把它们一下就扣在了一起。
魏寒盯着录音笔。
“这是谁的声音？”
0973把录音笔关掉。
“现在还不能给你名字。”
魏寒的眼神冷的能冻死人。
“你也怕我想起来？”
“怕。”
0973回答的很快，
“但我更怕你想起来一半。”
这句话让图书馆安静了一瞬间。
魏寒嘴里忽然泛起一点很淡的可乐味。
淡的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梦里渗出来的。
图书馆的书架忽然晃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盏红灯。
红灯下面有水槽，有夹子，还有一排正在晾干的照片。
空气里全是冲洗药水的味道。
桌上放着半瓶可乐。
可乐旁边，好像还有一块表。
魏寒眼前一黑，想都没想就伸手扶住了书架。
影子想伸手扶他，却被魏寒抬手挡住。
“别碰我。”
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0973。
“这段录音，想告诉我什么？”
0973低头，在书页边缘写下几个词。
红灯, 水槽, 可乐, 腕表, 暗房。
然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魏寒。
“别急着找编号。”
“先去找声音发生的地方。”
魏寒接过那页纸。
“暗房？”
“对。”
“那里是那张照片诞生的地方。”
“也是这段录音被藏起来的地方。”
影子皱了皱眉。
“暗房在哪？”
0973翻开厚书的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馆藏卡。
卡片上写着：
B1旧冲洗室。
借阅权限：719.3.4。
备注：只许还，不许借。
魏寒盯着那张卡。
“你让我去那里？”
0973把录音笔也推了过来。
“不是我让你去。”
“是这段声音的主人，一直在等你去。”
魏寒没有立刻伸手。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0973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井。
“因为你已经听得懂了。”
“如果早一点给你，你只会感觉那是怪叫。”
“现在不一样。”
“你杀竹竿那一晚，已经碰过同一种底层表达。”
魏寒想起了自己那天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
想起那句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
“这段录音里，有三句话。”
“你刚才应该只是听见了最表层。”
“别开门。”
“别让七码醒。”
“你不是第一次死。”
“剩下的，只有暗房能让你继续听。”
魏寒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支录音笔。
录音笔很轻。
可握在手里时，像抓住了一块冰冷的骨头。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灯闪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书架之间响起细碎的爬行声。
在一本本旧书里，钻出来细细白白的线。
一页页纸开始泛白。
有些名字，少了一笔画。
0973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
书页边缘也冒出来一根白线。
他伸手按住。
白线顿了一下。
影子握紧短刀。
“白医生？！”
0973摇头。
“不是他本人。”
“是索引。”
“他发现你们翻到这一层了，所以来查目录。”
魏寒冷声的说：
“你挡得住？”
0973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瞅我。”
“我还没死呢。”
“我也不会把自己浪费在这儿。”
他说完，合上那本厚书。
图书馆里，所有书页同时轻轻的翻动了一下。
“哗啦。”
就像无数只眼睛同时闭上了。
白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然后0973的鼻血流了下来。
但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抬手指向最右侧的书架。
那排书架慢吞吞的移开半尺，露出一道往下的窄梯。
梯口里全是潮湿的暗气，还有那么点很淡的冲洗药水味。
魏寒看着那道窄梯。
“暗房就在下面？”
“不，下面只是入口。”
“真正的暗房，不在图书馆的平面图里。”
“你拿着这个录音，它会认路。”
影子脸色发沉。
“你不走？”
0973重新坐回椅子前，打开书。
“我得把这层目录改回去。”
“不然你们刚走下去，白线就会追到你们背后。”
魏寒握紧录音笔。
“这段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0973翻过一页书。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名字。”
“现在，它只是一段声音。”
“你先记住它说的话。”
他抬头看向魏寒。
“别开门。”
“别让七码醒。”
“你不是第一次死。”
白线重新往书桌爬来。
0973用铅笔在书页上重重的划下一道横线。
纸页翻动的声音再次炸开。
影子一把拽住魏寒。
“走！！！”
魏寒没有继续追问，随后他与影子一同钻进了窄梯。
在暗门合上前，0973最后的声音从书页风暴里传来。
“魏寒。”
“别急着相信你听见的。”
“录音不会撒谎。”
“但记忆会。”
随后暗门彻底合上。
而在黑暗之中，只剩下了向下的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