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无处遁形。
周斌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眼睛不敢看对面的人。他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被扔进烤箱里的冰淇淋,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周斌,十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
对面的刑警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砖头一样砸过来。周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我……在家。”
“在家?有人能证明吗?”
“我……我一个人住的。”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刑警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十月十九日,也就是小美死后的第二天,你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两百三十万的保险理赔金。你和小美只是恋爱关系,不是夫妻,她为什么会把保险受益人写成你?”
周斌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低哑的“我……”。
“还有这个。”刑警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法医报告显示,小美的指甲缝里有桥栏杆的锈迹和混凝土微粒。如果是自杀跳桥,她的手指不应该有抓握的痕迹。你推她下去的时候,她本能地抓住了栏杆,是你把她的手掰开的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周斌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
“我说……我说……是我推的。”
单向玻璃后面,宋砚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眉头微微锁着,不是因为周斌的供述——这种为钱杀人的案子他见过太多了——而是因为那个匿名报警的录音还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周斌被抓,案子破了,按照流程他可以结案了。但宋砚心里有一个疙瘩,怎么都解不开。
那个报警电话,那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女声,那些精确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细节——如果报警人不在现场,她是怎么知道的?
“宋队。”审讯室的门开了,同事走出来,“周斌全撂了。骗保,预谋杀人,推人下桥。证据链完整,可以移交检察院了。”
宋砚点点头,目光还停在单向玻璃上。玻璃那头,周斌瘫在椅子上,哭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匿名报警的事,继续查。”宋砚说。
同事一愣:“还要查?案子都破了,匿名报警人应该是目击证人吧,只是不想出面。这种事常有。”
宋砚看了同事一眼,没解释。他转身走出走廊,脚步很快,皮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回到办公室,宋砚把录音笔插上电脑,重新调出匿名报警的录音文件。女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又调出殡仪馆接收小美遗体的记录——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三十一分,城北殡仪馆签收,遗体整容师签字:林渡。
然后他调出匿名报警的时间——十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十八分。
间隔四十七分钟。
宋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四十七分钟。从一个刚被打捞上来的溺亡者被送进殡仪馆,到有人打电话报警说“这不是自杀”,只隔了四十七分钟。
正常流程呢?遗体送到殡仪馆后,先要进行登记、消毒、冷藏,然后才会安排整容师处理。一个刚入行的整容师光是做基础清洁就要一个小时以上。而有人在小美送进殡仪馆四十七分钟后,就能笃定地说出“不是自杀”四个字。
除非那个人在小美死亡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真相。
宋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在殡仪馆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白大褂,口罩,手里端着一个化妆盒。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二十六岁的遗体整容师,每天面对的是冰冷的尸体和悲痛的家属,这种工作环境会让人变得麻木。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不是麻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宋砚睁开眼,在电脑上敲下“林渡”两个字。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基本信息——二十六岁,城北殡仪馆遗体整容师,从业三年,无任何不良记录。个人信息很少,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越干净,越可疑。
宋砚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出了门。
殡仪馆的走廊永远那么长,日光灯管永远那么亮。
宋砚没有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吊唁者。他知道林渡今天在班上,这是他从值班表上查到的。
他走过大厅,走过家属休息区,走过告别厅,来到后面的工作区。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不锈钢门,门上的牌子写着“遗体整容室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宋砚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他站在走廊深处,等着。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开。宋砚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水泥地里的树,一动不动。
终于,不锈钢门从里面推开了。
林渡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穿着白大褂,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推车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隐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白布下面那个人。
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宋砚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林渡抬起头,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空气瞬间凝固。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不是尴尬,不是紧张,而是两个猎手在密林中不期而遇时的那种对峙。彼此都在打量着对方,都在评估着对方的实力,都在猜测着对方的意图。
林渡没有停下来。她继续推着推车,脚步不快不慢,朝着宋砚的方向走来。
宋砚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推车的前沿几乎要碰到宋砚的膝盖了,林渡才停下来。
走廊的转角就在她身后两米处。日光灯管在她头顶投下一圈光晕,让她的白大褂白得发亮。
林渡松开推车扶手,平静地摘下口罩。
口罩下的脸比宋砚想象的要年轻,五官清冷,棱角分明,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容,也没有紧张。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苍白,但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宋砚见过。在那些做了十几年刑侦的老刑警眼里,见过。那种光叫——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宋队长。”林渡开口了,声音和录音里一模一样,平静,没有起伏,“又来问话?”
宋砚看着她,没有接话。
林渡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她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套的乳白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想问什么?”她抬起眼皮,直视宋砚的眼睛,“还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想试试?”
走廊里安静极了。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远处的哀乐隐隐约约传过来,哀而不伤,像一首催眠曲。
宋砚没有伸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渡伸出的手,看着她手套指尖微微翘起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邀请,有挑衅,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是不敢。他是一个刑警,他的手摸过尸体,摸过凶器,摸过无数种让人作呕的东西。他不怕试。
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试了,就没有回头路。
那个叫林渡的女人,她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接触,她要的是——信任?或者,是某种交换。
宋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什么都没说,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伸出的手。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只是重新戴上口罩,握着推车的扶手,继续往前走。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宋砚远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和谐的复调。
走廊转角处,林渡推着车拐了过去。不锈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走廊恢复了安静。
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中央空调继续呼呼地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殡仪馆外面的停车场,天色比来时更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宋砚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渡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的脸。她伸出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的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像是在做一个仪式。她说“想试试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刻进了他的耳膜。
他为什么没接招?
宋砚睁开眼,盯着方向盘想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不是因为那双手,而是因为那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试探,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笃定——笃定他会伸手,笃定他会发现什么,笃定他一旦发现就没有退路。
他不想被别人牵着走。
宋砚从储物箱里拿出那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写下了两个字。
林渡。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他又在后面加上:26岁,遗体整容师。
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本子,就那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渡”两个字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笔画清晰,字迹工整,像一个判决书上的签名。
宋砚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引擎,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殡仪馆灰白色的建筑一点点变小。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
“林渡。”宋砚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也许只是想把这个名字嵌进记忆里,让它和那些从未解开的悬案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打开这个抽屉,把那两个字拿出来,看看下面藏着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宋砚松开刹车,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刑警队的方向驶去。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像一段没有停歇的默片。
他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案情,不是证据,而是那双手,那双眼,那句话。
“想试试吗?”
他没试。
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殡仪馆的整容间里,林渡把推车上的白布拉好,确认遗体已经稳妥地放入冷柜,然后走到洗手池边。
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里。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工作间的温度太高。她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自己的手背和手指。
水流很急,打在不锈钢水槽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林渡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罩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嘴角微微抿着,没有表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浮现出宋砚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那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
他没有伸手。
林渡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她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把用过的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到整容间的门口,伸手关掉灯。
整容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一排一排,像夜空中的星星。
林渡站在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她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身后,整容间的门缓缓关上。
那扇不锈钢门上贴着的牌子被灯光照得反光——“遗体整容室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林渡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叫宋砚的刑警,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