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水声混着女人凄厉的尖叫——“为什么?”
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闷而远,却又尖锐得刺穿耳膜。林渡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瞬间失焦。
殡仪馆整容间的白色灯光打在她戴着口罩的脸上,橡胶手套下的手指正贴在一具苍白女尸的额头。女尸叫小美,二十六岁,溺亡,昨天从河里打捞上来。皮肤泡得发白,嘴唇泛着青紫,但面容还算完整,不需要过多的修复。
林渡在这间整容间工作了三年,经手过三百多具遗体。她见过寿终正寝的老人,见过病痛缠身的中年人,也见过意外横死的年轻人。每一具遗体都有自己的表情——恐惧、不甘、安详、痛苦,那些表情凝固在死亡的瞬间,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
她一直有一个秘密。
三年前第一次触碰遗体时,她就发现了。手指接触死者皮肤超过三秒,她会坠入对方死亡前最后七秒的记忆中,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七秒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想象,是像录像带回放一样精准的复制。她能看到死者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能听到死者最后听到的声音。
七秒,不长,但足以颠覆一切。
起初她害怕这个能力,甚至想过辞职。但后来她发现,这个能力能帮她做一件事——让她知道每一位逝者“想要什么表情”。那些死于非命的人,脸上往往带着扭曲和不甘,她可以通过那七秒的记忆,读懂他们生前最后的情绪,然后用自己的手,为他们化出最安详、最体面的妆容。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直到今天。
“林渡,交接单填好了吗?家属在等。”同事敲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催促。
林渡没有应声。她的手指还贴在小美的额头上,已经超过了三秒。那急促的水声和尖叫还没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场景——
深夜的桥上。
路灯昏黄,河面漆黑如墨。小美站在桥栏杆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不是拉她,是推。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是男人的手。小美来不及回头,身体已经失去平衡,从栏杆上翻了出去。
坠落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语调:“你死了,保险金就是我的。”
水灌进喉咙。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橡胶手套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响。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口罩下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眶已经泛红。
她见过很多种死法,也感受过很多种死亡时的痛苦——窒息、失血、烧灼、坠落。但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一种比死亡更冷的东西。
不是水,是人心。
林渡低下头,看着小美的脸。年轻的女孩,化着淡妆,穿着碎花裙子,本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她的男朋友,那个她曾经信任、依赖的人,为了保险金,亲手把她推下了桥。
林渡摘下了橡胶手套。
她走到整容间的角落,从一个锁着的储物柜里拿出一部一次性手机。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从来没用过。她按下三个数字,接通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要报警。溺亡的小美不是自杀,是她男朋友推的。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地点在城东大桥。她男朋友姓周,刚领完一笔大额保险金。”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是接线员程序化的回应。林渡挂断电话,拆开手机,取出SIM卡掰成两半,和手机一起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
她回到操作台前,重新戴上新手套,拿起化妆刷。小美的遗容已经化了大半,只差最后一点腮红和唇彩。林渡的手很稳,一笔一笔,细致入微。
三分钟后,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着小美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苍白,两颊微微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彩,像是睡着了一样。
“安息吧。”林渡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剩下的,交给他们。”
她收拾好工具,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端着化妆盒走出整容间。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身后,整容间的门缓缓自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玻璃窗映出她自己的脸——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刑警队办公室。
宋砚把录音笔放下,又拿起来,重新听了一遍。
匿名报警录音。女声,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没有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全部在三十秒内说完了。
“溺亡的小美不是自杀,是她男朋友推的。”
宋砚反复听了五遍,然后问旁边的同事:“报警人查到了吗?”
同事摇头:“用的一次性手机,查不到。通话时间太短,基站覆盖范围太大,没法定位。”
宋砚没说话,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翻开面前的报告。小美的案子他昨天才接到,初步判断是自杀——桥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证人,女孩有轻度抑郁史,男朋友周某说“她最近情绪不好,我一直劝她”。
但这份匿名报警来得太巧了。
宋砚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看到周某的保险记录。三天前,也就是小美死后的第二天,周某刚领完一笔两百三十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他的名字,白纸黑字。
宋砚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人要么在现场,要么能通灵。”他低声说。
同事没听清:“什么?”
宋砚没回答,拿起录音笔又听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报警人对时间的描述非常精确。“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小美的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判断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这个时间点和法医鉴定基本吻合。但法医报告还没出来,报警人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她亲眼看到了。
宋砚合上报告,站起身。“小美的遗体在哪个殡仪馆?”
同事翻了翻记录:“城北殡仪馆,昨天下午送过去的。遗体整容师叫林渡,二十六岁。”
宋砚把名字记在心里。
殡仪馆走廊。
林渡端着化妆盒走过转角,迎面是一个穿便装的男人。
她没见过这个人。
殡仪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家属、警察、殡仪服务公司的业务员,但大多数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表情沉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姿笔挺,目光锐利,不像来吊唁的,倒像来找人的。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中相遇。
林渡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上的化妆盒,再移到她胸口的工牌。
“林渡?”男人开口了。
林渡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口罩上方,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刑警队,宋砚。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见过警察,每次有非正常死亡的遗体送来,都会有警察来了解情况。但这个宋砚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不是例行公事的那种。
“小美的遗体是你处理的?”宋砚问。
“是。”
“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什么异常吗?”
林渡想了想,说:“手指有轻微的抓握痕迹,指甲缝里有桥栏杆的锈迹。不像是自杀者会有的动作。”
宋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些细节法医在初检时也注意到了,但一个遗体整容师能看出来,不太寻常。“还有吗?”
林渡摇头:“没有了。”
宋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谢谢配合。有需要会再联系你。”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渡。
走廊尽头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匿名报警电话,是你打的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宋砚,过了两三秒,慢慢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冷的脸。五官不算惊艳,但干净利落,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
她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像是在邀请。
“宋队长,”她说,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你想试试吗?”
宋砚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渡伸出的手,看着她手指上那层薄薄的橡胶手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空气像是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低响,和远处某间屋子里隐约传来的哀乐。
宋砚没有伸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一下一下,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渡缓缓收回手,重新戴上口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橡胶表面干净得反光。
她转身,推着化妆车继续往前走。身后,走廊空无一人。
宋砚的车停在殡仪馆外面的停车场。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殡仪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闷。
宋砚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白纸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写下三个字——林渡。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26岁,遗体整容师。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殡仪馆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
宋砚没再看后视镜。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那个叫林渡的女人,摘下口罩,伸出手,说“你想试试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她不是在开玩笑。
宋砚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接招,也许是因为那一刻,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他真的伸出手,触碰到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他可能会发现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或者,那个叫林渡的女人,本身就是一团迷雾。
他需要时间,慢慢把这团雾拨开。
殡仪馆整容间。
林渡把化妆盒放回原位,关好储物柜的门。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她手上的橡胶手套。她没有摘下来,只是把手放在水流下,让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过指尖。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口罩还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也许是孤独。
三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分担。每一次触碰那些冰冷的尸体,每一次坠入那些七秒的记忆,她都要独自承受那些死者最后的痛苦和恐惧。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出整容间。
走廊里,日光灯管依然嗡嗡地响着。她经过那扇门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