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国防科技大学新学员迎来入校后首次大规模野外驻训。
通知下达那晚,整栋宿舍楼压着兴奋的躁动。
孟祥飞把物资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探头问周繁:“会不会让咱们打实弹?”周繁正在塞压缩干粮,头也没抬:“实弹肯定有,但不一定让新学员打太多。”
孟祥飞啧了一声,又被清单上“野外生存、战场救护、按图行进、简易伪装”勾走了注意力。
出发那天清晨五点,全队在操场列队。
迷彩服、战术背心、凯夫拉头盔、制式步枪,全副武装。
周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武器——想起韦曲南说过的话:枪在好人手里,就是和平的底线。
驻训地点在距校本部两百公里的山区综合训练基地,车程四小时。
车队驶出城市,窗外的风景从楼群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最后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群山。
盘山公路又窄又陡,车轮碾过碎石,扬起漫天黄土。
周繁看着窗外掠过的密林和峭壁,觉得这片山很像中缅边境那片雨林——同样的浓密植被,同样的与世隔绝。
基地条件比营区艰苦得多。
简易板房,上下铺,露天洗漱,旱厕。
山里入夜后气温骤降,风从板房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松针味。
孟祥飞冻得直哆嗦,宋远扔给他一条压缩睡袋,面无表情地说:“你再抖下去,板房要散架了。”
孟祥飞钻进去又探出头:“那你盖什么?”宋远已翻身面朝墙壁,只留一个沉默的背影。
周繁把温聿给他塞的便携医药包拿出来检查,如今这已成了全宿舍的公用药箱——孟祥飞的磨伤、宋远的擦伤都靠它撑着。
他自己倒没怎么用上。
不是没受伤,是他的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后颈那道旧疤被头盔汗衬磨得发红,左小腿胫骨在按图行进时磕出一道青紫色淤痕,面积不小但没破皮,他就没管。
他不太习惯让别人知道自己疼。
第二天正式开始射击基础训练。
教员精瘦黝黑,示范动作行云流水。
新学员趴在百米胸环靶前,枪托抵在肩窝里的感觉比模拟训练器猛烈得多,每次击发都像有人用掌根拍在右肩窝上,震得锁骨发麻。
周繁第一轮五发四十二环,中上水平。
教员在他身后蹲下,低声说:“你瞄准没问题,握把也稳,扣扳机时指腹用力太匀,不敢压到底——是不是怕枪响?”周繁诚实点头。
不是怕枪声本身,是每次枪响脑子里都会闪过五年前雨林里那场交火的碎片——RPK的扫射声、AK的点射、土制手雷的爆炸,还有周国华最后那声沉闷短促的枪响。
这些声音像刻在骨头里的暗纹,一旦有相似频率震动,就会从深处浮上来。
教员拍拍他肩膀,在他耳边说:“枪响是过去,靶子才是现在,你打的是靶,不是回忆,再来一弹匣。”第二轮,五发四十七环。
第三轮,五发四十九环,三发正中靶心。
当晚周繁在写给韦秦州的信里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第一轮有点紧张,后面三轮都进了优秀”。
他不想让韦秦州知道自己还被五年前的声音困扰——那个男人会把微小细节无限放大,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
第三天按图行进。
每班分一张军用地图、一个指北针,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散布山中的若干目标点,全程徒步,高差超过五百米。周繁的班分到了最难的路线——翻两道山脊,穿一片密林,沿溪谷上行至山顶观通站。
前两个小时顺利。
翻越第一道山脊后,他们发现地图标示的林区防火道已被山洪冲成乱石滩,只剩一条废弃多年的伐木小道。
孟祥飞对着地图,额头全是汗:“完了走错了这不是预定路线上的点。”
周繁接过地图,蹲下铺在膝盖上,手指比对着等高线和周围地形。
他想起韦秦州教过他看图——不是在军校,是在入伍前的书房里。
韦秦州曾拿一张真实的边境军用地图,指着等高线和图例对他说:“图不会骗你,骗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别信感觉,信数据。”
他用指北针重新定向,对照附近显著地形点——独立高压铁塔、采伐后的空旷地块、东南走向溪谷——站起来指了一个与地图标注不符但地形逻辑完全吻合的方向:“防火道被冲了,废弃伐木道和旧防火道在等高线上重合,只是路被碎石盖住了,往那边走,两百米应该能看到铁塔。”
走了两百多米,一座锈迹斑斑的高压铁塔赫然矗立在山坡上。
孟祥飞回头看他,像看一个行走的GPS。宋远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周繁没有回应,只是把地图叠好还给孟祥飞。
他没说这是韦秦州教的,也没说自己小时候翻过父亲留下的军事笔记,更没提那些夜不能寐的深夜,他曾一遍遍翻看周国华木盒子里发黄的笔记本纸——上面是用钢笔手绘的地形简图,图例粗糙,却精确到每一处溪流转弯的位置。
下午四点四十分,全班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山顶观通站。
教员翻了他们的打卡记录,抬头看了一眼这群浑身湿透、满腿泥泞的学员:“没人受伤?”孟祥飞抢答:“没有!周繁带路,稳得一批!”教员在成绩栏写了个“优”。
驻训第五天,战术综合演练——模拟侦察小队敌后侦察,全程学员自主指挥,教员不干预。
周繁抽中担任侦察小组组长。
任务卡写明:侦察目标为模拟敌指挥所,位于山谷对侧密林边缘,敌方设有巡逻哨和固定观察哨,兵力约一个排。
需在规定时间内获取有效侦察信息并回传,安全撤回。
一旦被“发现”,整组判定阵亡,任务失败。
他把小组成员召集到一起,用树枝在地上画简易地形图,几句话拆解清楚:孟祥飞尖兵前出侦察哨位,徐铮通信保持无线电静默,宋远当观察手跟自己摸到目标附近拍照取证,另一人掩护侧翼。
分工明确,指令清晰。
夕阳余晖中,小组出发。
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深谷,谷底有溪流和密林,视野受限。
周繁选择不沿路走,直接从谷底密林隐蔽穿插——路线更长更费体力,但规避了所有巡逻路线交叉点,被发现概率最低。
谷底光线骤然变暗,树冠密不透光,溪水冰冷刺骨,水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在不规则鹅卵石上。
孟祥飞好几次差点滑进水里,被后面的宋远一把拽住战术背心的后提把。
涉水近二十分钟,所有人湿透,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腿肚子不由自主发抖。
周繁压低声音:“再坚持一下,过了溪就是缓坡,缓坡上去就是目标外围。”
最后一段急陡坡坡度近五十度,坡面没有树木,只有低矮灌木和松散砂石土层,脚踩上去哗哗往下滑沙子。
周繁带头攀爬,用匕首扎进土里当临时支点,一手扒住灌木根,碎石不断从脚底滚落砸在下方队友头盔上。
不到一百米距离,他们爬了整整四十分钟。
爬到坡顶时周繁十根手指全部磨破,指甲缝嵌满泥沙。
他顾不上疼,迅速用望远镜观察目标区域。
模拟敌指挥所设在坡顶另一侧平地,周围两名固定哨,巡逻哨约每五分钟绕营一圈。
周繁在灌木丛后趴了十五分钟,用卡片相机拍了各角度照片,同时绘布防图,标注哨位位置、换岗间隔和可能的撤退路线。
然后打手势指挥:“宋远侧面吸引哨兵注意,孟祥飞掩护,宋远到位后我后撤传图。”
宋远匍匐前移后故意折断树枝发出一声脆响,两名哨兵同时转头。
就在那个间隙,周繁无声从哨位视野死角退回坡沿,猫腰跑回徐铮位置,把照片存进模拟通讯设备加密上传,随即发出撤离信号。
从拍到回传,前后不到三分钟。
全组按预定路线安全撤回集结点,未被判定暴露。
唯一受伤的是孟祥飞——翻坡返回时滑倒撞上树干,胳膊和肩头蹭掉一大片皮,军医当场清创包扎。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不停问:“我们组过了没有?过了没有?”教员翻完侦察成果和行动日志,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默默擦匕首的周繁,语气里第一次带了不加掩饰的赞许:“优秀。”
回去路上,孟祥飞胳膊缠着绷带却兴奋得不行:“周繁,你带队这一趟,够我回宿舍吹一个月!”
宋远罕见接了一句:“你每次都说吹到毕业。”
徐铮补刀:“上次你说打完实弹吹到入伍,还没到入伍就又换了。”
周繁走在最后,听他们拌嘴,嘴角弧度慢慢加深。
手指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也磕青了一大片,但他没觉得累。
他想起韦曲南说过,一支队伍的成长不是靠一个人的强大,而是靠一群人的默契;想起在边境密林里,周国华带过的侦察班、韦秦州当过尖兵的突击小组,都是这样一群人把自己的后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不犹豫不后悔。
那种感觉以前只在别人的故事里读到过,现在他自己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旁边是跟自己一起爬陡坡、泡冰水、在密林里互相搀扶的兄弟。
驻训第七天傍晚,天气骤变,冷雨飘洒,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原定结业综合演练被取消,改为室内沙盘推演。
周繁作为驻训表现突出学员,被点名担任红方主攻组组长。
推演内容是城镇攻防战,红方需在有限兵力和时间窗口内突破蓝方多层防线,占领核心建筑物。
推演进行近两小时,周繁在最后一轮做了一个让在场教员微微侧目的决定——放弃正面强攻,分一个班正面佯攻牵制,主力利用地下管网渗透绕后,直接端掉蓝方指挥所。
推演结束后蓝方扮演者不服气,私下嘀咕说这是取巧。
蓝方教员直言不讳:“战争只看结果,死人没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