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接着就连成了线,扯天扯地,把县城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陈默被雷声惊醒,起来关窗,看见院子里积水已经漫过脚踝。他想起分厂工地,心里一紧,抓起雨衣就要出门。金叶子拉住他:“这么大的雨,路上危险。天亮再去吧。”
“不行,工地新砌的墙,经不起泡。”陈默披上雨衣,推了自行车就往外冲。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摇曳。骑到半路,水太深,自行车轮子陷在泥里,他干脆扔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往城东跑。
分厂工地一片狼藉。临时工棚被风吹塌了半边,建材泡在水里,刚砌好的墙体被雨水冲刷,泥浆顺着砖缝往下淌。老吴裤腿卷到膝盖,正指挥人用塑料布盖水泥。
“陈厂长,你怎么来了?”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
“墙怎么样?”陈默最关心这个。
“西头那面有点歪,雨太大,地基泡软了。得等天晴了加固。”老吴叹气,“这雨邪性,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秋雨。陈厂长,工期又得耽误了。”
陈默心里发沉。分厂建设,一波三折。钱旺捣乱,调查组查账,现在又赶上暴雨。眼看就要入冬,如果不能在封冻前把主体建完,设备进不来,明年春天投产就成空话。赵老板的订单,白丽娟的渠道,都等着呢。
“吴工,人没事吧?”
“人没事,都撤出来了。就是损失不小,这批水泥,还有刚运来的钢筋,全泡了。”老吴心疼。
陈默看着在雨里挣扎的工地,像看着自己挣扎的前途。雨水顺着雨衣领子往里灌,冰凉。他忽然想起赵主任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的根是厂里这些工人,是培训中心那些学员。把他们护好了,你就倒不了。”
可现在,根都要被水泡烂了。
“陈厂长,电话!”一个工人从工棚里探出头喊,“是县委赵主任,急事!”
陈默心里一咯噔,这么晚,赵主任来电话?他冲进工棚,接过那个湿漉漉的话筒。
“小陈,在工地?”赵主任的声音隔着雨声,有些模糊。
“在。赵叔,雨太大,工地泡了。”陈默说。
“我知道。你先别管工地,马上来我家一趟。现在,马上。”赵主任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雨这么大……”
“雨大也得来。事关你,也关系我。”赵主任说完,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话筒,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他交代老吴几句,重新冲进雨里。县委家属院离城东不远,但雨大路滑,他走了快半小时才到。赵主任家还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开门的是赵主任本人,穿着家常的汗衫,手里拿着块干毛巾。“快进来,擦擦。”
陈默脱了雨衣,擦了把脸。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赵主任爱人不在,大概是睡了。赵主任指了指沙发:“坐。喝口热茶,驱驱寒。”
陈默坐下,捧着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但身上还在抖。是冷,也是紧张。
“小陈,刘副县长的事定了。”赵主任点了支烟,开门见山,“下午地区开常委会,决定对他双规。牵扯出来的不止钱旺、胡老板,还有县里好几个局的领导。这是大地震。”
陈默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一点。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双规”两个字,还是心惊。
“赵叔,那……那咱们……”
“咱们没事。”赵主任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但有人想借题发挥,把火引到咱们身上。”
“谁?”
“周主任。”赵主任吐出三个字。
陈默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周主任?那个一直在幕后,从没收过他红包,还“支持”福利企业的周主任?
“不可能吧?周主任一直很支持我们……”陈默声音发干。
“支持?”赵主任笑了,笑容里有点冷,“小陈,你还是太年轻。在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支持。周主任支持你,是因为‘默子’是块好招牌,能给他增光添彩。现在刘副县长倒了,县里权力要重新洗牌。周主任想更进一步,需要更大的政绩,也需要清除障碍。”
“清除障碍?清除谁?”
“我。”赵主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默,“还有你。”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自己对周主任的推测,想起那晚的复盘。原来,都是真的。周主任才是真正的猎手,而他和赵主任,都是猎物。
“为什么?我们……我们没碍着他啊。”陈默说。
“没碍着?”赵主任摇头,“小陈,你想想。‘默子’现在有多大?年产值几百万,安置残疾人上百,省里挂了号,地区当典型。这块肥肉,谁不想吃?以前刘副县长在,他管着工商、税务,还能分一杯羹。现在刘副县长倒了,周主任想全吞。可‘默子’名义上是福利企业,实际上是你陈默一手搞起来的,我赵某人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周主任要想全盘接手,就得把我们踢开。”
“怎么踢?”
“从根上踢。”赵主任弹弹烟灰,“举报信已经递到地区纪委了,说你承包纺织厂程序违规,资产评估造假,福利企业资质造假,骗税漏税。还说我,利用职权,为你谋利,收受好处。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当年倒腾国库券的事,都翻出来了。”
陈默浑身发冷。这些事,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半真半假,但真要查,确实能查出问题。特别是资产评估和福利企业资质,当初为了快速办成,确实打了擦边球。如果周主任要揪住不放……
“赵叔,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赵主任掐灭烟,看着他,“小陈,我今晚叫你来,就是告诉你怎么办。但这条路,你得自己选。”
“您说。”
“第一条路,硬扛。”赵主任说,“我赵某人在草庙县经营几十年,周主任想动我,没那么容易。调查组来查,咱们手续齐全,不怕。就算有些小瑕疵,也能解释。最多,我提前退休,你罚点款,厂子还能保住。但代价是,彻底得罪周主任。以后在草庙县,你的日子不会好过。分厂贷款,后续政策,都会卡你。而且,周主任这个人,记仇。他这次扳不倒你,还会有下次。”
陈默沉默。硬扛,风险太大。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赵主任顿了顿,“服软,让利。”
“怎么让?”
“把‘默子’的控股权让出来。让周主任安排的人进来,当董事长,或者总经理。你退到二线只管生产。利润,分他一半。另外,分厂建成后,划出一部分股份给他儿子——他儿子在省城开公司,正想找项目投资。”赵主任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默心往下沉。让出控股权,让出利润,甚至让出分厂股份。那“默子”还是他的“默子”吗?他这几年的心血,不就全给别人做嫁衣了?
“赵叔,这……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赵主任看着他,“抢,是明抢。让,是自愿。你自愿让了,周主任面子上好看,也会给你留点余地。厂子还在,牌子还在,你还能当个副厂长,一年拿点分红,够你一家人过日子。而且,周主任得了好处,就不会再为难你,甚至可能帮你把举报的事压下去。这是交易。”
陈默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心里像这茶一样,又苦又涩。交易。又是交易。以前跟钱旺交易,跟胡老板交易,现在要跟周主任交易。他陈默,好像一直在做交易,用尊严,用心血,换一点生存空间。
“赵叔,没有第三条路吗?”他抬头,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显得刺耳。然后,他缓缓说:“有。但这条路更险。”
“您说。”
“借力打力。”赵主任声音压得更低,“周主任想动我们,是觉得我们好拿捏。可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让他忌惮的力,借来用用,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力?”
“白丽娟。”赵主任吐出三个字。
陈默一愣。白丽娟?那个刚扳倒刘副县长,自己也处在风口浪尖的女人?
“白丽娟扳倒刘副县长,是借了省里的力。她在省城的关系比周主任硬。而且,她跟周主任有过节,她爹当年倒台,有不少周主任的功劳。她这次回来,不止要报仇,还想在县城重新立足。她需要盟友,也需要项目。‘默子’分厂,还有开发区那块地,都是她想要的。”赵主任分析。
“您是说,跟白丽娟合作,对抗周主任?”
“不是对抗,是制衡。”赵主任纠正,“让周主任知道,你背后不止有我,还有白丽娟,还有省里的关系。他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同时,也要让白丽娟知道,你陈默不是软柿子,你有厂子,有工人,有社会声誉。她跟你合作,是双赢;她想吞你,也没那么容易。”
陈默脑子飞快转。这步棋,比他之前想的更险。白丽娟是虎,周主任是狼。与虎谋皮,还要防着狼。但似乎,这是唯一一条既能保住“默子”,又不至于完全被吞掉的路。
“可白丽娟会真心帮我吗?她会不会也想吞了‘默子’?”
“会,但她现在没那个能力。”赵主任说,“她刚回来,根基不稳。扳倒刘副县长,已经用了不少人情。现在她需要实实在在的根基和项目,在县城站稳脚跟。‘默子’分厂和开发区项目,是她最好的切入点。她会帮你,至少暂时会。等她在县城站稳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的。”
陈默听懂了。这是驱狼吞虎,也是与虎谋皮。每一步都得算准。
“赵叔,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你明天去找白丽娟,把周主任要动你的事透给她。但别说是我说的,就说你听到风声。看她什么反应。如果她愿意帮忙,你再提合作。合作方式,可以参照之前说的,在省城设办事处,但控股权必须在你手里。分厂建成后,可以让她入股,但不超过百分之三十。开发区项目可以一起做,但主导权在你。”赵主任说。
“她会同意吗?”
“她会讨价还价。但底线你要守住。控股权不能丢。丢了,你就什么都没了。”赵主任盯着他,“小陈,这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的。我帮你,是因为咱们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跑不了。”
陈默重重点头。他听出了赵主任话里的深意——他们现在,真是绑在一起了。周主任要动陈默,赵主任也跑不掉。所以赵主任才会这么晚叫他来,才会出这么险的招。
“第二步,”赵主任继续说,“你要把分厂建设再加快。最好在调查组下来之前,把主体完工,设备进场。生米煮成熟饭,周主任想插手,也难了。而且,分厂投产,有了效益,你的筹码就更重。”
“可雨这么大,工期耽误了……”
“雨会停的。”赵主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泼墨般的夜,“小陈,这场雨是考验,也是机会。雨一停,你就得拼命干。钱不够,我想办法。人不够,从老厂调。设备,让省城那边加紧发。总之,一个月内分厂必须见雏形。”
“一个月……太紧了。”
“紧也得干。”赵主任转身,眼神锐利,“小陈,你没退路了。要么,被周主任吞掉,要么,拼出一条生路。选吧。”
陈默看着赵主任,看着这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又把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人。他心里有怨,有怕,但更多的,是一股不甘。不甘心就这么被吞掉,不甘心这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不甘心那些跟着他干的工人、学员,没了指望。
他站起来,对着赵主任,鞠了一躬。
“赵叔,我选跟白丽娟合作,制衡周主任。分厂,我拼了命也会建起来。”
赵主任笑了,拍拍他的肩:“好,我没看错你。小陈,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变,你的根是厂里这些工人,是培训中心那些学员。把他们护好了,你就倒不了。去吧,雨小了,路上小心。”
陈默穿上雨衣,走出赵主任家。雨果然小了,淅淅沥沥,像在呜咽。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心里那点慌乱,慢慢被一种沉静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