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白光惨白,照得每一寸不锈钢台面都泛着冷光。宋词的双手悬在遗体上方,离那层白布只有一厘米。她能感觉到从遗体身上升腾起来的凉气,那种她曾经熟悉得像自己呼吸一样的温度,此刻却像一道深渊,横在她和真相之间。
林萧然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记忆会再次丢失,那个东西会回来。”
宋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布下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和她当年触碰的第一具遗体差不多大。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怎么死的,不知道她的死和那个微笑符号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如果她把手按下去,她可能会再次失去一切。
“你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她问。
林萧然沉默了一秒。“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宋词把手按了下去。
冰凉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不是尸体的那种干冷的凉,是一种湿冷的、沉甸甸的凉,像把手伸进了深水里。她等着意识崩塌,等着倒转降临,等着那个她失去了一年的能力重新醒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倒转,没有加速,没有颜色的褪去。只有一片黑暗,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她整个人被吞进了一只巨兽的胃里。然后声音来了——倒带的声音,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盘磁带的同一段。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像一把锥子在钻她的颅骨。
她闭上眼睛。
倒带声突然停止了。黑暗还在,但声音没有了。安静得像真空,安静得像死亡。
五秒。十秒。十五秒。
宋词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平静,克制,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台词。
“我叫宋词。我选择忘记。”
光线亮起来。
画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像一条条河流。画架上的木板被颜料染成了五颜六色,调色盘里有没洗干净的群青和赭石。宋词坐在画架前,穿着日常衣服,不是工作服,不是围裙,是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手里握着画笔,画板上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眼睛是绿色的,毛色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微笑。温暖的、属于她自己的微笑。
墙上的画。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画。全部是同一个女人的肖像——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年龄。有的是油画,有的是素描,有的是水彩;有的画得很精细,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见;有的画得很写意,只有几笔线条勾勒出轮廓。但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画中人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疲惫,没有青黑。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光。
她一直在画自己,为了记住自己是谁。
门被推开了。林萧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用牛皮纸包着,纸上有水渍。
宋词转头看他。“你来了。我刚画完。”
林萧然走进画室,站在墙边,看着满墙的画像。他沉默了很久,目光从一幅移到另一幅,从另一幅移到下一幅。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记得我?”他问。
宋词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当然记得。你是林萧然,刑警,可信。”
她把花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雏菊没有味道,但她闻到了牛皮纸的气味,还有林萧然手心里的铁锈味。她把花放在桌上,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本日记本。录音笔的指示灯不亮,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的。
“我叫宋词。我选择忘记。但我选择记住的,会更多。”
林萧然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在风中飘摇的线。
“那个案子,”他说,“新来的法医搞不定。”
宋词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我知道。”
“你想回去吗?”
宋词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画板上那只橘猫的眼睛已经干了,她用笔蘸了一点钛白,点在猫的瞳孔上。
高光出现了。猫活了。
“我现在只会画画了。”她说。
林萧然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但比以前浅了很多,像一层快要消失的阴影。
“那就不回去了。”他说。
宋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继续画画,一笔一笔地给那只猫的毛色加光泽。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触碰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远处的城市,警笛声此起彼伏。生活继续,案件继续,但宋词的画室里,永远有光。
她把画笔放下,看着那只猫。
“橘子。”她轻声说。
猫不会回答,但它的眼睛在阳光下亮着,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