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春天,阳光很好。美术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孩子们在跑道上追逐,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宋词穿着围裙站在黑板前,粉笔在手里稳稳地移动,画出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很复杂,从翅基到外缘,颜色从深蓝渐变到浅蓝,边缘点缀着白色的小点。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笃定。
“今天我们来画蝴蝶。”她转过身,看着教室里二十几个孩子,“你们可以照着我的画,也可以画你们自己见过的蝴蝶。”
孩子们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宋词在走道里慢慢地走,看他们的画。有的画得很像,有的不像,但每一幅都有它自己的生命。她停在一个小男孩身后,他的画纸上画的不是蝴蝶,是一只猫。橘色的猫,胖乎乎的,眼睛是绿色的。
“你画的是猫。”宋词蹲下来。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宋老师,你以前是法医吗?”
宋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说的。他说你特别厉害,破了好多案子。”小男孩低下头,用蜡笔给猫涂色,“他说你是最好的法医。”
宋词看着那只橘猫,笑了。不是陈景深的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现在宋老师只会画画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放学后,宋词沿着老街走回家。这条路她走了一年了,每一块地砖的裂缝她都记得。路过法医鉴定中心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她眼里已经不再熟悉了,门牌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看都像第一次。
今天不一样。门口停着救护车,警车的顶灯在闪烁,但没有声音。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林萧然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又一起。”他的声音很低,“手法和微笑杀手一样。但严正华在监狱,陈景深死了。”
宋词看着鉴定中心的门口,救护车的后门开着,担架被推进去,上面躺着一个人,白布盖着全身。
“你觉得是模仿犯?”她问。
林萧然摇头。“不确定。”
宋词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和记忆里的温度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她的能力已经没了,她已经不是法医了,她只是一个教画画的老师。
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还是那几根,坏掉的还是没换。宋词走在林萧然身边,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解剖室的门开着,灯已经亮了,新来的年轻法医站在解剖台旁边,手套上沾着血,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眼睛里有那种宋词曾经有过的东西——是笃定,是相信自己的手能找出真相的笃定。
“找不到任何线索。”年轻法医的声音在发抖,“没有任何外部伤痕,没有任何生物检材,连死因都确定不了。”
宋词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解剖台上那具被白布盖着的遗体。白布下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肩膀窄,腰细,脚踝很细。她想起了林婉,想起了第一具“自杀”女尸,想起了那张微笑的脸。
她走进去,手伸向白布——又缩回来了。
她转身要走。
脑中的声音从深处浮了上来。不是以前那种碎片式的、模糊的絮语,是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鼓膜的句子。一年了,它没有出现过。她以为它沉下去了,沉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永远都上不来了。
“看,它回来了。你要帮忙吗?”
宋词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不是她的微笑,不是陈景深的微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从来没有过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她转身,重新走向解剖台。
林萧然喊她:“宋词,你的能力已经没了。”
宋词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脱下手套,裸露的双手悬在遗体的上方。冰凉的空气从白布下面升上来,钻进她的指缝。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等。等那个已经消失了的东西回来。
等她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