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深当年的秘密实验室在城郊一座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工厂倒闭了快二十年,厂房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摇摇欲坠,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林萧然把车停在厂区门口,还没熄火,宋词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浓烟从地下室的通风口涌出来,黑色的,翻滚着,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巨龙。空气里有焦糊味,有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
宋词跑到地下室的入口,铁门开着,热浪从里面扑出来,烫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臂挡住脸,侧身挤了进去。
韩正明站在火堆中间。不是地下室的某个角落,是正中央。他周围的火焰已经有一人多高了,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天花板,把墙壁上的水泥烤得开裂。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一页一页地扔进火里。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在热气中升腾,像黑色的雪。
“师父!出来!”
宋词喊,声音在燃烧的噼啪声中像一根细线,随时都会断。
韩正明转过身。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眉毛被烤焦了几根,嘴唇干裂出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充满希望的光,是一种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才有的、平静的、像落日一样的光。
“这些资料会让你的悲剧重演!”他喊,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必须毁掉!”
宋词往前迈了一步,热浪像一堵墙推着她,她用手臂挡住脸,又迈了一步。
“你也会毁掉!”
韩正明没有回答。他从脚下的铁盒里拿出一叠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火里。火焰吞掉了那些纸,像饿极了的野兽。
韩正明又弯下腰,从铁盒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扔,而是转过身,朝宋词的方向用力一甩。信封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离宋词只有两步远。
“这是你妈妈的完整地址和证据。出去!”
宋词没有看那个信封。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离韩正明只有几米了。火光把他照得很亮,她能看到他白衬衫上的血——不是新的,是旧的,是在这个地下室里搬东西时蹭到的铁锈,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皮肤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灼伤了,但没有松手。
“走!”
韩正明甩开了她的手。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她整个人被甩得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我做了很多错事。”韩正明站在火中,火焰在他身后跳舞,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照顾好自己。你自由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火深处。
火焰吞没了他。不是一瞬间,是一点一点地,从衣角开始,然后是裤腿、后背、肩膀。他没有跑,没有喊,没有挣扎。他像一个走完了所有路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
宋词冲了过去。林萧然从后面抱住了她,把她从地下室的入口拖了出去。她挣扎,踢打,喊叫,指甲抓在林萧然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林萧然没有松手,一直把她拖到了厂区门口的草地上。
她跪在地上,看着地下室的通风口。浓烟还在往外涌,但火焰已经看不到了。不是灭了,是烧透了。屋顶塌了,瓦片和房梁砸进地下室,激起一片火星。
林萧然站在她身后,手还搂着她的肩膀。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火光,但眼眶是干的。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枝叶都还在,但已经没有东西能抓住泥土了。
火灭之后,天已经快亮了。消防队从废墟里抬出了韩正明的遗体。他的脸没有被烧到,只是蒙了一层灰。宋词跪在地上,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灰。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陈景深的那种微笑,不是“它”的冷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之后的安详。
宋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但手指没有僵硬,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
铁盒被林萧然从废墟里捡了出来。铁皮被烤得变了形,漆面起泡,但里面的东西还在。宋词打开铁盒,里面除了地址,还有一封信。信纸是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的,叠成四折,边角被烤得发黄。
她展开信纸。字迹是韩正明的,但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怕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了。
“丫头,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别哭。画画吧。”
宋词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她抱着铁盒,坐在废墟旁边。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灿灿的。她看着那个太阳,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铁盒夹在腋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