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的家还是老样子,茶几上堆着几本没看完的刑侦杂志,沙发上搭着一件警服,袖口磨出了白边。宋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林萧然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C市,建设路15号3单元402室,李秀梅。
“你妈妈。”林萧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严正华威胁她离开,她改了名字,搬到了C市。十二年,一直在那里。”
宋词拿起纸条,手指在“李秀梅”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名字。李秀梅,听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但她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是那个在日记本里被标注为“妈妈”的人,是那个在速写本里被画了无数次却总也画不像的人,是那个她在回溯中拼命想记住却怎么也留不住的声音。
“她还活着?”宋词问。
“活着。”
宋词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
C市是邻省的一个小城,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宋词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一座灰蒙蒙的小城。车站在老城区,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摩的和卖茶叶蛋的小贩。宋词穿过人群,找到建设路。
建设路是一条老街,两边的梧桐树有几十年了,枝叶在头顶交握,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15号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单元门没有锁,铁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
宋词站在楼下,没有上去。她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窗户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窗花。她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她深吸一口气,上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照亮台阶上的灰。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数着一层、两层、三层、四层。402室的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磨得发亮,门边贴着一块褪色的“福”字。
她敲了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里,穿着碎花家居服,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深井,井底有水。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宋词不认识这张脸,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的心跳加速了,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醒来。
“我……我找李秀梅。我是她女儿的朋友。”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吧。”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式的,弹簧坏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个坑。茶几上铺着白色钩花桌布,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玻璃杯。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宋词的目光被最中间那张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女孩的毕业照,短发,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十四岁,和她在那段三十秒视频里看到的女孩一模一样。
宋词在她画过的那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的那张脸,在她丢失的记忆里被反复覆盖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的那张脸。
李秀梅端着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顺着宋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张照片。
“那是我女儿。”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摩挲,“她很多年没联系我了。可能早就不在了。”
宋词低下头,端起茶杯。茶是热的,杯壁烫着她的手心,她没有松。眼泪掉进了茶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她没有擦。李秀梅没有看到,她在看那张照片,目光很温柔,像一个在等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小时候最爱画猫。”李秀梅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画了好多好多只,满墙都是。橘色的,胖乎乎的,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橘子。”
宋词的手抖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出来,滴在她的裤子上。
“她怕打雷。”李秀梅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笑,“一到夏天,雷雨来了,她就钻到我被窝里,把脸埋在我胸口,捂耳朵。”
宋词闭上眼睛。她看到了——不是记忆,是一种比记忆更真实的东西,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回放同一段画面。雷雨夜,闪电劈开天空,她光着脚跑过走廊,推开妈妈的门,钻进温暖的被窝。妈妈的手按着她的后脑,手指在她的头发里轻轻梳理。
“她不喜欢吃青菜,但喜欢吃橘子味的糖果。每次去超市,都要买一大包。”李秀梅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我后来再也没买过那种糖果。买过,不是那个味道。”
宋词睁开了眼睛。她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没有擦,她怕一擦就会发出声音,她怕她一发出声音就会哭出来。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秀梅抬起头,看着她。“宋词。她叫宋词。宋词的宋,宋词的词。”
宋词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腿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李秀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词停住了。她的手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里有井底之水的女人。
“我叫……”她顿了顿,“我叫宋词。”
李秀梅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那两口深井里的水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女儿也叫宋词。”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小时候最爱画猫。”
宋词松开了门把手。她走回去,站在李秀梅面前。她伸出手,抱住了她。抱住了这个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里有井底之水的女人。
“妈。”她说,声音闷在李秀梅的肩窝里,“是我。”
李秀梅的手抬起来,悬在宋词后背的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她的手在宋词的后背上拍了拍,像十二年前一样,像每一次雷雨夜她钻到被窝里时一样。
“我知道。”李秀梅的声音在她耳边,沙哑,但很稳,“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的痣还在。”
宋词哭了。她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茶几上的茶凉了,久到墙上的照片里的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李秀梅用手指帮她擦眼泪,指甲剪得很短,指腹粗糙,但很温暖。
“你长大了。”李秀梅说,“和你小时候画的那幅自画像不一样。但你长大了。”
宋词笑了。不是陈景深的微笑,不是“它”的冷笑,是那种泪水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的笑。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走出了门。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词打开灯,在书桌上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她的名字,手写的:“宋词。”
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是信纸,格子线,边角有些皱。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是韩正明的字。
“你的记忆回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再见。——韩正明。”
宋词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拨了韩正明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她拨了林萧然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韩正明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萧然说:“我刚收到他的消息:‘我去找陈景深的遗留物了。别找我。’”
宋词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这片光海里的某个角落,一个老人正独自走向黑暗。他要去销毁最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用他自己的方式。
宋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压在日记本下面。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