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侦支队的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映出一张时间线图表。林萧然站在讲台前,手里没有稿子,他已经把这个案子的一切刻进了脑子里。他从第一个受害者开始讲,2004年3月,城东废弃殡仪馆里那具被塑料袋包裹的遗体,讲到了最后一个——陈景深,死在严正华刀下,尸体被转移,被藏匿,被用来当作筹码。他讲了两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停顿。会议桌两旁坐着支队领导、市局督导、检察院的检察官,每一个人都在听,没有人打断。
他提交的证据堆满了整张桌子:陈景深的笔记本复印件、严正华的指纹比对报告、宋词的回溯记录——最后一份是以“法医鉴定”的名义提交的,没有人知道那些记录背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忆、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一道又一道被划开的伤口。队长翻完了最后一页材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严正华以故意杀人、包庇罪移送起诉。”
没有人反对。
法院的旁听席很窄,椅子是硬木的,坐久了腰会疼。宋词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没有别人。林萧然坐在前排,穿着警服,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哨兵。严正华被押进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种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他的囚服是橙色的,和白色的头发配在一起,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他从宋词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妈妈在……”
“我自己会找到。”宋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严正华被押走了。旁听席空了。宋词站起来,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公交站。
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还是那几根,坏掉的还是没换。老秦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正对着南面的停车场。宋词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秦正在浇那盆绿萝,叶子比以前绿了一些,边缘的枯黄褪了,新长了几片嫩叶。
老秦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的复职通知。签字就行。”
宋词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工号、她的职位——主检法医。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放下笔,把文件推回去。“不了。我不做法医了。”
老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失望,是一种他可能已经预见到了、但还是想再确认一次的东西。“为什么?”
宋词站起来,走到窗边。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有人在抽烟,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她看了很久。
“每次看到尸体,我都会想起‘它’。我想忘了这些。”她转过身,看着老秦,“我想忘了陈景深,想忘了严正华,想忘了那些死在微笑符号下的人。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得太多了。”
老秦没有挽留。他把复职通知收进抽屉,盖上那盆绿萝的托盘。
“教画画?”他问。
宋词笑了。不是陈景深的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你怎么知道?”
“你十四岁的时候跟我说过,你想当画家。”
宋词的笑容停了一下。她不记得十四岁跟老秦说过什么,但有人替她记得。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教师进修学校的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宋词是年龄最大的那个。她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素描纸和一盒炭笔。老师在讲台上讲三庭五眼、讲光影关系、讲如何捕捉人物的神态。宋词听着,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猫。
橘色的猫,胖乎乎的,眼睛是绿色的。她没有用颜料,炭笔只有黑白灰,但那只猫在她的纸上活了。她看着那只猫,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陈景深的微笑,不是“它”的冷笑,是她的。
三个月后,宋词站在了一所小学的美术教室里。孩子们在下面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在削铅笔,有的在借橡皮,有的在偷偷吃零食。宋词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很复杂,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
“今天我们来画蝴蝶。”她说,“你们可以照着我的画,也可以画你们自己见过的蝴蝶。”
孩子们低下头,开始画画。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宋词在走道里慢慢地走,看孩子们的画。有的画得很像,有的不像,但每一幅都有它自己的生命。
一个小女孩举起了手。“宋老师,我画完了。”
宋词走过去。小女孩的画纸上,画的不是蝴蝶。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个躺着的人旁边。白大褂画得很仔细,扣子、口袋、衣领,每一个细节都画了。那个躺着的人闭着眼睛,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
宋词蹲下来。“你为什么画这个?”
小女孩眨眨眼,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我梦到的。一个叔叔,穿白衣服,旁边躺着一个人。叔叔在笑。”
宋词的手开始发抖。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画。那个微笑的弧度——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回溯里,在镜子里,在陈景深的脸上。但她没有告诉小女孩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你画得真好。下次我们画蝴蝶,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把画纸翻过来,开始画蝴蝶。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地跑出了教室。宋词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拿着那幅被翻过去的画。她把画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微笑还在。
脑中的声音微弱地响了一下,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你看,不止我一个。”
宋词把那幅画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黑板前,擦掉了那只蝴蝶。粉笔灰落在她的手背上,白色的,像雪。
她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