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水泵房在城郊弯道的路边,废弃了至少十年,墙壁开裂,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朽烂的房梁。门是铁皮的,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门轴已经锈死,林萧然用肩膀撞了三下才撞开。手电光照进去,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口棺材。不是上次那种简易的木板箱,是一口正经的棺材,黑色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严正华没骗人。”林萧然低声说。
韩正明走进棺材,用手摸了摸棺盖。木头是凉的,没有灰。这口棺材是最近才搬进来的,不是埋了十二年的那口。严正华把陈景深的遗体从乱葬岗挖出来,搬到了这里。十二年前宋词出车祸的弯道,十二年后陈景深躺在水泵房里等她。
韩正明撬开棺盖。钉子很新,是最近才钉上去的。他用铁锹的背面一颗一颗地撬,每一颗都发出尖利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最后一颗钉子被拔出来,棺盖被掀开,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陈景深躺在棺材里。和上次一样——白大褂,嘴角的痣,闭着的眼睛。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宋词在回溯中看到的那个微笑,是真正的、刻在尸体脸上的微笑。十二年了,他的肌肉已经僵硬,但这个微笑被钉在了他的脸上,像一个摘不掉的面具。
宋词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那张脸。脑中的声音没有出现。它不在,或者说,它在等。它知道她会碰,它知道她必须碰,它不需要催促,不需要威胁,只需要等。
她脱下手套。
林萧然抓住了她的手。“我们说好的。”
宋词没有看他。“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林萧然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力度刚好卡在疼和不疼之间。
“你进去,‘它’就会出来。你回得来吗?”
宋词低下头,看着林萧然的手。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她以前问过他怎么来的,他回答“办案的时候划的”,她不记得了,但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好人值得被相信。
“回得来。”她说,“我必须回得来。我妈妈还在等我。”
她挣脱了。林萧然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落,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宋词双手贴上陈景深的额头。
冰凉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这一次没有倒转的眩晕,没有颜色的褪去,没有时间的加速。她直接进入了他的身体,像从一个房间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陈景深站在病房里。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短发,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但意识不在。她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硬盘还在转。
陈景深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针筒里已经抽满了淡黄色的液体。他用左手捏住女孩手臂内侧的皮肤,找到那条青色的静脉。针尖刺入,缓慢推动活塞。
“大脑就像硬盘。”他说,“格式化了,就能写入新的系统。”
宋词在他的身体里感受着这一切。她感觉到他的专注,那种外科医生面对手术台时才有的、绝对的、排他的专注。他的世界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个女孩,只有这台手术。
时间跳跃。窗帘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黑暗,从黑暗变成明亮。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他在重复同一个操作——注射,监测,记录。女孩的脸越来越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留置针还扎在手臂上,输液管连接着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
时间跳到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陈景深架起了一台摄像机。老式的数码摄像机,银白色的外壳,镜头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摄像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对准病床。
“你叫什么?”他看着镜头,但不是在跟观众说话,是在跟病床上的女孩说话。
女孩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是宋词的,又不是宋词的。瞳孔的颜色没变,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的眼睛里有光,现在没有。不是灭了,是被抽走了。
“宋词。”她说,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琴弦。
“你喜欢什么?”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笑了——不是陈景深的那种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很自然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的笑。
“画画。我想当画家。”
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个瞬间。陈景深在取景器里看到了那个微笑,他的嘴角也上扬了,但他的微笑和女孩的微笑不一样。女孩的微笑是失去之前的最后残影,他的微笑是占有之后的第一个满足。
“这段记忆就是她的‘锚’。”他对着摄像机的麦克风说,“只要她记住这个,她就还是她。如果忘了,她就永远是我的。”
他按下停止键,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连接到一个外置硬盘上。文件被复制进去,进度条从0%走到100%。他把硬盘拔下来,装进防静电袋,放进抽屉里。
时间跳跃到植入完成的瞬间。
陈景深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支注射器,针筒里的液体是红色的。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女孩的脸。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被植入的光,是残留的光,是那个十四岁的、喜欢画猫的、想当画家的宋词最后的光。
针头扎进她手臂内侧的静脉。
红色液体缓慢推入。女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脑电波屏幕上的波形乱成一团,所有的波段同时飙升到峰值,然后又同时跌入谷底。陈景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女孩的脸从痛苦转为平静,从平静转为空白。
她睁开眼。瞳孔里那最后一丝光,灭了。
“010号,你醒来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了。”
宋词在陈景深的身体里看到了一切。她看到了他在女孩醒来时说“你是我的作品”,看到了他转身收拾器械时女孩眼中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挣扎——那是“原主”最后的反抗。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不是陈景深的记忆,是那个女孩的记忆。那个十四岁的、躺在病床上的、正在被改写的宋词的记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像一条条河流。画架上的木板被颜料染成了五颜六色,调色盘里有没洗干净的群青和赭石。她拿着画笔,在画板上画一只猫。橘色的猫,胖乎乎的,眼睛是绿色的。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橘子。
“橘子。”宋词在意识中念出了这个名字。不是陈景深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
现实世界,水泵房里。宋词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她的嘴角上扬了——不是她控制的,是那个东西在往外冲。林萧然抱住她,手臂锁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
“宋词!回来!”
她的眼睛半睁着。左眼是恐惧,瞳孔紧缩,眼白布满血丝;右眼是微笑,眼睑微微下垂,眼角弯成一个弧度。她开口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盘磁带同时播放。
“我……我是……宋词。”
“我是陈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