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会见室不大,两面白墙,一面玻璃,一面铁门。玻璃是防爆的,中间夹着金属网,把房间切成两半。宋词坐在这边,严正华坐在那边。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石头一样的光,硬邦邦的,敲不碎,磨不烂。
他拿起墙上的电话,宋词也拿了起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波的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以为你不敢。”
宋词没有接他的话。“遗体在哪?”
严正华笑了。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慈祥的笑,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晚辈做了一件让他欣慰的事。
“城郊弯道。你十二年前出车祸的地方。路边有个废弃水泵房,棺材在里面。”
宋词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车祸地点?”
严正华没有回答。他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住宋词的脸。“你十四岁出车祸,昏迷三个月。陈景深天天去医院看你,说是治疗,其实是在做植入准备。车祸地点是他选的——不,车祸本身就是他安排的。那辆货车是他找的人。”
宋词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严正华凑近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宋词。
“你去碰他。你会看到你想要的‘密钥’。但同时,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会趁机夺权。你进去,它就出来。你回得来吗?”
宋词看着玻璃上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箭头。
“那是我的事。”
严正华靠回椅背,把电话换到右手。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奇怪的、郑重的、像在交代后事的认真。
“你妈妈还活着。”
宋词的手一紧,听筒差点从手里滑落。她把听筒贴回耳朵,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说。”
严正华摇了摇头。“等你从回溯回来。如果你还是你,我就告诉你。”
他挂了电话。狱警走过来,扶着他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他转身走向铁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不是她。”他说,“但你可以是。”
铁门关上了。
宋词坐在会见室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没有放下。她盯着玻璃上那层正在消散的白雾,严正华画的箭头已经看不到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从十四岁开始,就有一个箭头指着她,不是指向她的未来,是指向她的过去。不,是指向那个被覆盖、被格式化、被编号为010的容器。
她放下电话,站起来,推开会见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光线忽明忽暗。她走出去的时候,门口的警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的脸白得像纸,但脚步很稳。
林萧然的车停在拘留所的停车场里。他没有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宋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他说了?”林萧然问。
宋词点头。“城郊弯道,水泵房。”
林萧然挂挡,踩油门,车驶出停车场。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脑中的声音从深处浮了上来。这一次不是碎片式的、模糊的絮语,是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鼓膜的句子。
“你真要去?那正好。你进去回溯的时候,我出来。”
宋词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林萧然,没有看前方的路。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双眼睛深处那个正在微笑的、不属于她的影子。
“我不会让你出来的。”她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那个声音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拦不住。你越弱,我越强。回溯会让你弱到极点。”
宋词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林萧然。林萧然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路灯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到地方后,如果我倒下了,别让我碰遗体。”宋词说,“如果我自己非要碰,拦住我。”
林萧然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好。”
车驶出主城区,上了国道。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段路。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一瞬间照亮了整片荒原,然后又暗了下去。雨又要来了。
宋词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听到那个声音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