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每隔两根坏一根，光带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灯河。宋词站在走廊中间，背靠着墙，对面是林萧然，旁边是韩正明。三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都觉得费力。
“再碰一次陈景深的遗体。”宋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墙壁。
林萧然第一个反对。他的声音比宋词大，不是吼，是那种压着喉咙、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
“不行。上次你差点没醒过来。”
宋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醒过来了，但丢了很多。这次是为了彻底解决。”
“解决什么？”林萧然往前走了一步，“解决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还是解决你自己？”
宋词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释然的平静，是一种已经计算过所有可能性、知道每一条路都是死路但还是要走下去的平静。
“要么我消失，‘它’出来，你们谁都拦不住。要么我赌一把，赢回我自己。”
林萧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砸墙，没有踢门，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沉重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韩正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靠在走廊的另一侧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宋词和林萧然之间来回切换，像一个在看棋盘的旁观者。等到两个人的声音都停了，他才开口。
“如果这次你丢了‘自我’，‘它’彻底控制你呢？”
宋词没有犹豫。“那你们就杀了我。林萧然有枪。”
林萧然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腰间的枪柄。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像握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索。
“我做不到。”他说。
宋词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如果你做不到，我就真的没救了。”
林萧然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韩正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吧。”
车开出市区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重复的响声。韩正明开车，林萧然坐副驾，宋词坐在后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路灯的光在雨幕里碎成千万片。
乱葬岗到了。雨没有停的意思。林萧然撑开一把伞，递给宋词，宋词没接。她淋着雨走进墓园，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陈景深的假墓碑立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位置。碑面上的字在雨水中变得模糊，“陈景深”三个字像快要融化的冰。林萧然和韩正明各拿一把铁锹，开始挖。泥水飞溅，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棺材露出来了。林萧然跳进坑里，用手拨开棺材盖上的泥。他的手指摸到了棺材盖的边缘，用力一撬。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钉子从木头里被硬生生拔出来。棺材盖被掀开，砸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空的。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白大褂，没有那颗痣。只有一层薄薄的积水，映出林萧然的脸。
宋词蹲在坑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进棺材里，滴在那层积水上面，溅起细小的涟漪。她没有说话，没有尖叫，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空棺材，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去揭开的谜底。
林萧然跳上来。他的裤腿上全是泥，手上也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纸条，纸条是压在棺材旁边的石头下面的，他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面前。
“想找密钥？来找我。——严正华。”
宋词接过纸条，雨水把墨迹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清。
“他不是被抓了吗？”她问。
韩正明站在墓坑的另一边，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顺着花白的发丝往下淌。
“拘留所。他可以见律师。”
宋词盯着纸条，手指在纸面上捏了一下。“他要把陈景深的遗体当筹码。他想让我去求他。”
林萧然伸手想把纸条拿过来，宋词没给。“不能去。他肯定设了陷阱。”
宋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小一些，写得很挤，像是怕纸不够用。
“来见我，我就告诉你遗体在哪。不来，密钥永远消失。你的脑子就永远住着那个东西。”
宋词把纸条捏成一团，雨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走吧。”她说。
林萧然看着她。“去哪儿？”
宋词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向了来时的路。雨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