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明老家的阁楼在顶楼,爬梯子上去的时候,木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旧家具和落灰的杂物,空气里有樟脑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过一排纸箱,停在最里面那个铁皮箱子上。
铁皮箱子很小,上面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他用螺丝刀撬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外壳,边角磨损,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这是陈景深失踪前用的那台电脑,他没收后一直藏在这里,一藏就是十二年。
他按了开机键。没反应。插上电源,再按。还是没反应。硬盘在运转——不,是硬盘在试图运转,发出一种咔咔的异响,像一只将死的虫子在挣扎。
韩正明关上箱子,扛着笔记本下了阁楼。
市刑侦支队的技术科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老吴今年六十七,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做技术顾问,头发全白了,但手指稳得像年轻人。他拆开硬盘的外壳,用放大镜照着盘片,眉头拧在一起。
“磁头坏了,盘片有划伤。”老吴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不一定能全恢复,我尽力。”
韩正明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多久?”
“三天。”
三天后,老吴打电话来的时候,宋词正在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拖地。她的右手突然握紧拖把杆,做出了一个捅人的动作,她赶紧松开,深呼吸,蹲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到韩正明的名字。
“恢复出三个文件。”韩正明的声音很低,“一个视频文件可以播放前30秒。你过来。”
宋词没有说“好”,她挂了电话,把拖把靠在墙上,脱下工作服,背上包,推开了鉴定中心的门。
技术科的灯管坏了一根,只有一根亮着,光线偏暗。四个人围在电脑屏幕前,老吴坐在中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屏幕上的噪点很多,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还是能看清——一个女孩坐在病床上,短发,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十四岁,和宋词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比照片里更瘦,颧骨凸出,锁骨像两根树枝撑在皮肤下面。但那双眼睛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眼睛在笑,屏幕里的这双眼睛没有笑,但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是清澈。没有被污染过、没有被改写过的清澈。
一个声音从画外传来,是陈景深的声音,比宋词记忆里的年轻一些,但那个语调没有变,那种平静的、克制的、像在念报告一样的语调。
“你叫什么?”
女孩看着镜头——不,是看着摄像机后面的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陈景深的那种微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很自然的、属于十四岁女孩的笑。
“我叫宋词。”
画外音停了一下。“你喜欢什么?”
女孩又笑了,这次比刚才大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喜欢画画。我想当画家。”
画面卡住,变成一片黑白相间的雪花,然后黑了。
技术科里安静了很久。宋词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没有擦。她想起了什么——不是这段视频,是另一个画面。十四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画室里的木头架子上摆着颜料盒,她拿着画笔,在画板上画一只猫。橘色的猫,胖乎乎的,眼睛是绿色的。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我记得……”她喃喃,“我记得那只猫。我画过一只橘猫。它叫……它叫……”
她说不出来了。猫的名字在她脑子里转,像一条鱼在水底游,她看得到它的影子,但抓不住。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好几根,只剩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发出一种惨白的、嗡嗡响的光。宋词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她没出声,但眼泪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萧然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蹲下来,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没事的”。因为他知道有事,他知道那些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失去——她看到那个十四岁的自己,那个画猫的自己,那个想当画家的自己,然后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被覆盖了,被格式化了,被一个叫陈景深的人写成了一串代码,装进了编号010的容器里。
脑中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
“原来你是这样的。”
声音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怪的、带着好奇的、像在看标本的冷淡。
“一个画猫的小女孩。真无聊。”
宋词咬牙,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闭嘴。”
声音笑了。“我比你有趣多了。我杀过人。你画过什么?”
她站起来。不是慢慢地、借着墙壁撑着站起来,是猛地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视频只有30秒。”她对林萧然说,声音沙哑但很稳,“后面还有90%没恢复。我需要完整的那段记忆——那是密钥。”
林萧然没有看她。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里是老吴的技术科。
“老吴说剩下的数据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宋词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技术科,走到老吴面前。老吴正把硬盘从设备上拆下来,看到宋词进来,手停了一下。
“把硬盘给我。”宋词说。
老吴愣了一下。“你要它干什么?”
“我自己想办法。”
老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林萧然。林萧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硬盘从设备上取下来,用防静电袋装好,递给宋词。
宋词接过硬盘,装进背包,拉好拉链。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出技术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萧然跟出去的时候,宋词已经走到了大楼门口。她站在门廊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防静电袋,袋子里那块硬盘像一块黑色的砖头。
“你能有什么办法?”林萧然站在她身后。
宋词把硬盘装回背包。“再碰一次陈景深的尸体。从源头找回那段记忆。”
林萧然沉默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远处的天边,闪电劈开云层,一瞬间照亮了整座城市,然后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