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手机,三盏亮着的红点。
宋词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电视柜上、书架上,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对准客厅中央的沙发。她在沙发的正中间坐下,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从现在起,我不关录像。”她对着三台手机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你们都是证人。”
她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客厅安静了,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她在黑暗中等待。等待那个声音从深处浮上来。
它来了。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她控制的,是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换面具。恐惧——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平静——眉头松开,嘴唇放松。微笑——嘴角上扬,幅度不大,但很坚定。扭曲——微笑变成了狰狞,眼角下拉,法令纹加深,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开口了。不是她在说话,是她在问。声音是她的,但语调不是。那个语调带着一种她从未用过的、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因为这是我的身体。”“它”用她的嘴回答。同样是她的声音,但语速更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更长,像在水底说话。
“不是。”
“现在是了。”
宋词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她的后背湿透了,冷汗把T恤粘在皮肤上。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台手机,倒放刚才的录像。屏幕上的她闭着眼睛,表情变化,然后开口——两句话,两个声音,同一个人的脸,同一个人的嘴。但那是两个人。
“刚才不是我在说话。是它。”
她在屏幕上打下这行字,把手机放回茶几,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睛。
三台手机的红点一直亮着。
林萧然家的客厅里,灯只开了一盏。韩正明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茶几上放着宋词发来的视频片段,林萧然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她的表情。第二遍,他听她的声音。第三遍,他只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两种人格切换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恐惧的时候瞳孔会放大,微笑的时候瞳孔会缩小。不是情绪导致的,是不同的人住在同一双眼睛后面。
“她在和‘它’正面交锋。”韩正明终于点着了那根烟,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撑得住就赢,撑不住就没了。”
林萧然把手机放下。“还有别的办法吗?”
韩正明摇头。“没有。这不是心理治疗能解决的。这不是人格分裂,这是被写入大脑的操作系统。你能做的不是修复,是覆盖。”
林萧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陈景深的笔记复印件。这本笔记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每一页的折痕都在同一个位置。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在角落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在写给自己看的备忘录。
“密钥视频已备份至个人电脑D盘。文件:010_origin.mp4。如我死亡,此视频可解绑。”
林萧然盯着这行字,心脏跳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宋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景深的旧电脑在哪儿?”宋词的声音很急,像是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林萧然转头看向韩正明。韩正明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他没有擦。
“我收着。在我老家阁楼。”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但放了十二年,硬盘肯定坏了。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宋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坚定。“找数据恢复。不管多少钱,我付。”
韩正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明天回老家取。”
宋词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三台手机还在录着。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自己,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那个影子坐在她对面,和她一模一样,只隔着一层玻璃。
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镜中的自己也在走。
她的右手抬起来了。不是她动的,是那只手自己抬起来的。手指张开,伸向洗手台上的口红。口红是红色的,她很久没用过了,盖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手拿起口红,旋开盖子,举到镜面前。
宋词的左手按住了右手。两只手在镜前僵持,像两股力量在拔河。右手指尖捏着口红,在镜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向上弯起,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张微笑的嘴。
她的右手松开了口红。口红掉在洗手台上,滚了两圈,落进水池里。镜面上那个微笑符号在灯光下鲜红刺目。
宋词后退一步,看着那个符号。镜中的她也在后退,但那个符号没有后退。它刻在玻璃上,像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