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宋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日光灯没有开,窗帘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是一种更深层的空,像有人在夜里把她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的右手在枕头下摸东西。
不是她控制的。那只手像有自己的意志,手指在枕头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摸索,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找一件她每天都会藏起来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宋词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从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睡醒的调子。“找刀。你藏起来的。”
宋词猛地抽回手,坐起来。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被背叛的感觉——被自己的身体背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她的恐惧,是那只手的贪婪。它还在想那把刀。
她冲到镜子前。
镜中的她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她控制的,那道弧线像有人从外面拽着她的皮肤。左嘴角的弧度比右嘴角大一些,歪斜着,像一个没画好的微笑。
她用手按住嘴角,手指用力,指甲陷进皮肤里,把那道弧度硬生生压下去。
“我不会让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带着困意的笑。“你已经快撑不住了。”
宋词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支架,架在茶几上,打开录像。她对着镜头,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我是宋词。我今天要做的事:第一,去鉴定中心上班;第二,晚上跟林萧然见面。如果我说了或做了不正常的事,说明‘它’在影响我。”
她按下暂停,想了想,又按了继续。
“如果我不正常了,帮我——帮我自己——记住,我是宋词。我不是‘它’。”
她关掉录像,把手机装进口袋。
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拖得锃亮。宋词推着清洁车,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地推过地砖。她的手突然握紧了拖把杆——不是正常的那种握紧,是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的那种力度,拖把杆在她手里像一根被拧紧的毛巾。
她的手做出了一个捅人的动作。
拖把的杆子向前刺出,速度很快,力道很猛。如果前面有一个人,那根杆子会正中心脏。
宋词赶紧松手,蹲下,深呼吸。同事路过,看了她一眼。“小宋,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低血糖。”宋词挤出一个笑,等同事走远了,她才慢慢站起来,重新握住拖把。这一次,她刻意放松了手指,但那种绷紧的感觉还在,像有一根弦在她的肌肉里,随时都会被拨动。
晚上七点,林萧然的车停在鉴定中心门口。宋词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林萧然没有发动车子,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陈景深实验室笔记的完整复印件。之前漏了几页。”
宋词打开纸袋,抽出纸页。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流程图。不是那种复杂的、专业的实验图,是一个很简单的、手绘的箭头流程图,箭头指向一个框,框里写着两个字:“密钥。”
下面用小字标注了一行:“初始记忆画面。”
宋词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萧然发动车子,驶上主路。“笔记说,要解除人格绑定,需要找到一段特定的记忆——你被植入前的‘原初自我’的核心记忆。只有那段记忆能覆盖植入人格。”
宋词把纸页放回纸袋,看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我14岁之前的记忆?早就没了。”
林萧然没有回答。宋词也没有再问。
晚上九点,宋词回到出租屋。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早上录的那段视频。屏幕上的她对着镜头说话,表情认真,语气平静。说到一半,她的嘴角突然上扬了——不是那种自然的、说到开心事的笑,是一种缓慢的、刻意的、像有人用手掰出来的微笑。
她按停,盯着那个画面。那个微笑不是她的。她知道,因为那个弧度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回溯里,在陈景深的脸上。那个微笑属于他。
她删掉视频,重新录。
“宋词,别信它。它不是你。你是宋词。”
她按下停止键。手机屏幕上,刚刚录好的视频缩略图里,她的微笑又变了。这一次,是陈景深标志性的微笑。一样的弧度,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绝对平静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她愣住,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朝上,亮着。缩略图里的那张脸,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