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宋词一言不发。她坐在副驾，手里攥着录音笔，大拇指反复按着播放键。每听完一遍，就按停，然后再按播放。那段录音她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林萧然是刑警，可信。”她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不是靠记忆，是靠重复，像在水泥还没干的时候用手指一遍一遍地划，直到痕迹深到再也抹不掉。
林萧然握着方向盘，目光在路面和宋词之间来回切换。她看起来不太好——不，不是“不太好”，是“正在消失”。她的眼神每隔几分钟就会空白一次，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下暂停键，过几秒又松开，但松开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弱。
“还好吗？”他问。
宋词没有看他。“不好。它在跟我要控制权。”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快亮了。路灯一排一排地熄灭，城市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林萧然把车停在宋词家楼下，熄了火。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词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关上车门，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上爬，手指摸着墙壁保持平衡。到了三楼，她站在自己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出租屋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她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灯是节能灯，瓦数不高，发出一种偏白的光。宋词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瓷面上，低着头。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进下水道，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倒计时。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中的她嘴角正在上扬。不是她控制的，那道弧线像有人从外面拽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往上提。弧度不大，但那种扭曲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不要。”她按住自己的嘴角，手指用力，指甲陷进皮肤里，把那道弧度硬生生压了下去。
声音从脑子里传来，不是从耳朵，是从更深处，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别挣扎了。你越累，我越强。”
宋词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镜中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那道被她压下去的弧度又慢慢弹了回来，像一根被按进水里又浮起来的木头。
“你到底是谁？”她问。
镜中的她嘴角上扬，那个弧度完美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不是她的表情，是那个东西的表情。
“我是你。”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不，不是从镜子里，是从她的脑子里，但她感觉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或者说，你是我住的地方。”
宋词闭上眼睛。她不想看那张脸。
“陈景深死了。”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台词，“但他的记忆、他的技能、他的微笑，都在你脑子里。我就是他留给世界的遗产。你就是我。”
宋词睁开眼。“我不是你。”
“你是。”那个声音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从我进入你大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了。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宋词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疼痛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神经，让她清醒了半秒。她借着这半秒的清醒，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我还记得一件事——我必须赢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完全控制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活不了多久的。”
宋词没有回答。她关上浴室的门，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床垫被她的体重压出一个浅坑，她的身体陷在里面，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慢慢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最深处。她闭上眼睛。
在梦中，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边框是白色的。她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手里没有东西，镜中的她也没有。镜中的她是她，又不是她。同样的脸，同样的头发，同样的衣服，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她眼睛里有恐惧，镜中的眼睛里没有。镜中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微笑。
“晚安，宿主。”镜中的她说。
宋词猛地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她走到浴室，站在镜子前。昨晚的一切——掐手臂、对话、梦——都还在她的脑子里，没有消失。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好了，不是坏了，是变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她控制的，但这次她没有去压。
她看着镜中那个微笑的自己。
“从今天起，我们共存。”
她的表情恢复正常。不是压下去的，是她主动切换回来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浴室，背上包，推开门。
林萧然的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下来，把咖啡递过去。宋词接过，喝了一口，是拿铁，不记得自己以前喝什么，但身体记得，那种甜味让她放松了半秒。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走吧。去找之前的遗漏线索。在它完全控制我之前，我要把这个案子结了。”
林萧然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你是你，还是它？”
宋词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现在是。不一定一直是。所以抓紧时间。”
车开走了。出租屋的窗户里，一个影子站在窗前——但宋词已经走了。影子慢慢抬起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微笑符号，弧线完美，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