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抓着林萧然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但瞳孔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像有人在她眼球表面蒙了一层薄纱。
“我叫宋词。我叫宋词。”她重复着,声音从清晰变成含糊,从含糊变成气若游丝的喘息。
林萧然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滑下去。“你叫宋词。你是宋词。”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根锚。宋词把那根锚抓在手里,但海浪太大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脱。
“我叫宋词。我……”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瞳孔里的光灭了,然后又亮了,又灭了。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在明灭之间挣扎。
“叫……什么?”
她松开林萧然的手腕。那五道指甲印已经渗出了血珠,她没有看到,她的眼睛已经不看他的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陈景深皮肤上的灰。
“你是谁?”她抬起头,看着林萧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林萧然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宋词的声音从里面流出来,平静,克制,像在念一份清单。
“林萧然是刑警,可信。”
宋词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点了点头,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个程序。“好。那我信你。”
不是她信他,是录音笔信他。她把“信”这件事外包给了那个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宋词认识林萧然,过去的宋词知道他是可信的,过去的宋词把他的可信度写进了录音笔里。现在的宋词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在执行指令的机器人。
韩正明从墓坑的另一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脚上绑了铅块。他站在宋词面前,离她大约两步远。
宋词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反应。像动物遇到了不熟悉的气味,先退一步,再看。
韩正明停住了。“丫头,是我,你师父。”
宋词低下头,在背包里翻找。她翻出录音笔,用拇指按着播放键快进,一段一段地跳,一段一段地听。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找到了那条。按下播放键,她自己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韩正明,师父,但曾陷害我停职。不可全信。”
宋词按停了录音笔,抬起头,看着韩正明。那眼神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份需要核对的文件。
“我写的。所以你可能可信,也可能不可信。”她把录音笔装回口袋,拉好拉链,“在我确认之前,你站着别动。”
韩正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默默地流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滚的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涌出来了。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抖。
“你连我都忘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宋词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谁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录音笔里写的字。字是你的名字,但你是好人坏人,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韩正明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身,走开几步,背对着所有人。
林萧然站在宋词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看着韩正明的背影,又看了看宋词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静,是空了。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物的容器。
脑中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不是以前的那些碎片式的、模糊的、像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针扎进她的鼓膜。
“终于轮到我了,对吧?”
宋词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脸色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她捂住头,蹲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在头皮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怎么了?”林萧然蹲下来,手搭在她的肩上。
宋词抬起头。
她的脸分成了两半。左半边是恐惧,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嘴唇在抖;右半边是微笑,嘴角上扬,眼睑微微下垂,那种微笑不属于她——那是陈景深的微笑,是她在回溯中见过无数次的那个弧度。
半边恐惧,半边微笑。同一个人,同一个瞬间,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情在同一个人脸上同时出现。
“它要出来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左半边的嘴唇在说,右半边的嘴唇在笑,“我快压不住了。”
林萧然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韩正明转过身,走回来。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另外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决断。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枪。
不是林萧然的警枪,是他自己的。老式的六四式,枪身有磨损,握柄处缠了防滑胶带。他把枪握在手里,没有递出去,而是举在胸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
然后他把它递给了林萧然。
“如果她彻底变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萧然看着那把枪。枪口没有对着任何人,枪身握在韩正明手里,手柄朝外,是递给他的姿势。他没有伸手接。
“你知道她在查这个案子之前就让我答应过一件事。”林萧然的声音很低,“她让我在她压不住‘它’的时候,杀了她。”
韩正明的手没有缩回去。“那你接不接?”
林萧然接过了枪。六四式比他的警枪轻一些,握在手心里有一种陌生的、冰凉的感觉。他把枪别在腰间,枪托硌着他的后腰,像一根骨头卡在那里。
宋词从林萧然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的脸已经恢复正常了——不是恢复了正常表情,是两边的表情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张空白的面具。她看着林萧然,看着他把枪别在腰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林萧然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枪柄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那个温度很低,和宋词的手一样低。
夜风吹过乱葬岗,野草在月光下摇晃。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