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青光越来越暗了,像是灯油快烧完了但没人给它添油,那个无头的东西坐在墙角它的长手指已经不在画画了垂在地上像两根枯树枝,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光也暗了只剩一点点青色像快灭的萤火虫,陈小禾靠在她爸身上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洞穴里回荡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是在对话。
老吴的脚步声从洞穴外面传回来了他没有走远他站在洞口看着他们,他手里那盏青铜古灯还在烧火苗是青色的但比以前矮了很多像是快灭了,他走进来了走到陈小禾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眉心的烙印在发光红色的光照在她空白的脸上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个烙印的位置一模一样。
“两个选择,第一你把你的头给我我点第一百盏灯,你爸可以活而且我保证他平平安安活到老不会再有人害他,第二你不给我我杀了你爸再杀你然后找另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你妈的娘家还有人你外婆还活着九十二岁了她的头也能用,你不给我我就去找她。”
陈小禾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从没有眼睛的眼睛里流下来的,泪水滴在她爸的手背上陈九阳感觉到了女儿在哭但他没办法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想哭,他的手在女儿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小孩。
“你外婆住在城里离这里三百公里我天亮之前就能到她的头我也能用但不如你的头年轻好看灯不会有那么亮,但亮不亮无所谓亮了就行灯亮了无头煞的头就长出来了头长出来了它就是我的了,有它在我还怕什么整个湘西都是我的。”
老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指针,表盘是银的指针是蓝的秒钟在走嘀嗒嘀嗒每嘀嗒一下时间就少一秒。
“还有一个半时辰天就亮了,你自己选给你爸活还是给你外婆活还是你们两个都死,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想。”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看了,但他手里那盏灯还在烧灯焰的形状在变从没有头的人形变成了一张脸陈小禾的脸,二十二岁的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一颗小虎牙的脸。
陈小禾看着她爸她爸的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在看着她虽然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伸手摸了摸她爸的脸摸到了皱纹摸到了胡茬摸到了干裂的嘴唇,她爸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张了张又闭上了。
“爸,我把头给他吧,你活着你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去海边替我去看雪替我活到我该活的年纪。”
陈九阳摇了摇头他的手在女儿背上停了不拍了,“不行,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我活着没意思,我六十岁了活够了你才二十二还没活够。”
“可是外婆她九十二岁了不该替我去死。”
“你外婆也不会死我会替你们死,我先把头给他他拿到头就不会找你们了。”
陈小禾用力摇头摇得很厉害脖子上的线被她摇得在动线摩擦皮肤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像是蛇吐信子。
老吴转过身来了他看着这对父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在跳跳得很快像是在催他们,“一分钟到了你选好了吗,谁的头给我。”
陈小禾张开了嘴她想说我的头给你但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先出来了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从她脚下出来的,她的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黑色的薄薄的像一张纸从地面立起来了,立起来之后影子有了厚度从平面变成了立体,黑色的没有五官没有身体细节就是一个人的轮廓,但影子的脸变了从光滑的空白变成了一张有五官的脸,是灯灵的脸年轻的好看的没有眉毛眉心没有烙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在笑。
影子开口说话了声音跟灯灵一模一样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不用你选我替你选,我要你的头。”
影子的手伸出来了黑色的没有手指只有形状像手套一样的手套,那只看不见五指的手掐住了陈小禾的脖子它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比冰更冷,冷到她脖子上的血管收缩了血流不过去了她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她张着嘴想呼吸但吸不进气因为气管被掐扁了,她的舌头伸出来了又紫又长像一条死蛇。
陈九阳听到了女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咯咯咯的像鸡被掐住了脖子,他扑过去用手摸到了女儿的脸摸到了她的脖子摸到了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影子手,他用手去掰那只手但手指穿过了影子像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他掰了个空用力过猛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磕破了鼻子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老吴在旁边看着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嘴张得很大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上粘着黑色的东西,“影子没有实体你掰不到的,除非你也变成影子但变成影子你就不再是人了,你是影子是虚无是存在过的东西你知道变成影子是什么感觉吗,风穿过你雨穿过你人穿过你你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抓不到你只是一个看客看着这个世界在你面前走过你喊不出声音因为你没有嘴。”
陈九阳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鼻子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每一滴血都变成了一盏小灯,青色的亮了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冒一股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站了一秒钟就散了。
他想起他爷爷的手札里写过影化之法,把自己的身体和影子互换变成影子之身就能触碰到其他影子,但代价是三天后彻底消失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不存在了没有魂没有鬼什么都没有,他爷爷没试过他父亲也没试过他是第一个。
“好,我变成影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吴的笑声停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好奇,“你愿意为了你女儿变成影子,变成影子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三天后你就不存在了,不存在比死更可怕死还有魂还有鬼还有投胎的机会,不存在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变成影子之后三天内要做什么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教,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变。”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银色的刀柄上刻着符咒,刀身上有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因为他的左眼虽然是妖道的眼珠但还能用,字是“影化之术以身换影以命换虚无。”
“用这把刀在你自己的影子上划一道口子然后把你的血滴在口子上,你的影子就会活过来把你拉进去你就变成影子了,变成影子之后你能碰到其他影子你就能帮你女儿把那只影子手掰开,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不管你有没有掰开你都会消失。”
陈九阳接过匕首刀是凉的凉得像冰他把刀握在手里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不怕死但他怕消失怕不存在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了,但他更怕女儿死,女儿死了他活着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蹲下来摸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是平的贴在地上他用手摸了一圈找到了影子的脖子位置,用刀尖在影子的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没有声音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道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变成了青色。
他用刀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血从指尖流出来了红的热的滴在影子的那道缝里,血滴进去的瞬间影子动了像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了立在他面前黑色的跟他一样高一样瘦,影子的脸是他的脸但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影子伸出黑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被影子握住的那一刻他的手变成了透明的不是皮肤透明是整个手变成了玻璃一样的材质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血管,血管里的血从红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透明,透明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手消失了不是没了是变成了影子。
从手开始到手臂到肩膀到胸口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他的女儿在喊他爸爸爸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喊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地方。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地上但他不是站是飘,他的脚离地一寸脚底下没有影子因为他自己就是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色的薄薄的没有厚度但他能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因为他没有眼睛了,他是用影子感知到的周围的一切像雷达一样。
他看到了女儿她的脖子上有一只黑色的手影子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很尖,他伸手去抓那只手这次抓到了因为他是影子影子能抓到影子,他用力掰那只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影子手指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摊黑水,那只手松开了女儿的脖子缩回了她的影子里。
陈小禾的脖子被松开之后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五道黑印子手指的印子印在紫色的线上线被掐得更紧了紧到嵌进了肉里看不到线了只看到一条深深的沟。
她抬头看到她爸但看到的不是她爸是一个黑色的影子跟她爸一样高一样瘦但黑得像墨汁,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但她知道那是她爸因为她闻到了他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她爸身上的味道。
“爸,你变成影子了。”
影子点了点头它的头点的时候脖子那里有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空白脸皮上出现了一双眼睛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她的眼睛回来了她能看到东西了能看到她爸的影子看到老吴手里的灯看到墙角那个无头的东西。
她的眼睛回来了但她没有脸只有眼睛嵌在空白的皮肤上像两颗珠子缝在一块白布上,她眨了一下眼眼珠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老吴看着陈九阳的影子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满意的笑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作品。
“你现在是影子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救不了你女儿你们都会消失,我看你怎么救。”
他把灯举高了一些灯光照在陈九阳的影子身上影子被光照到的地方在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陈小禾冲过去挡在她爸面前不让光照到他她的身体挡住了灯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老吴把灯放下了他不想现在就把陈九阳照没了他还想看看这个影子能做什么,他转过身走出洞穴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次是真的走了,洞穴里只剩下陈小禾和她爸的影子还有墙角那个无头的东西,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小禾伸手去摸她爸的影子手穿过了影子摸了个空,她忘了她爸现在是影子了她摸不到他了,她把手缩回来手心里有一层黑色的东西是她爸影子上的,像炭灰一样黑黑的滑滑的。
影子伸出手来摸她的脸但它也摸不到她,它的手穿过了她的脸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因为影子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触觉,但她的脸上出现了变化她的鼻子长出来了从空白的皮肤里长出来的,高挺的鼻梁小小的鼻头鼻翼在呼吸一张一合。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了鼻子她又能闻到味道了,闻到了洞穴里的霉味闻到了灯油的味闻到了她爸身上那股烟味,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流过鼻梁滴在地上。
“爸,你摸我一下我的鼻子就长出来了,你再摸我一下把我的嘴巴也长出来吧我想跟你说话。”
影子又伸出了手这次摸的是她的嘴手穿过了她的嘴她的嘴唇长出来了上唇薄下唇厚嘴角有一颗小痣跟她原来那顆一样,她又能说话了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声音很小但在洞穴里回荡了好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