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厂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陈默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水泥地上铺了层冷冷的白。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呛人。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全是这几年的事，全是赵主任。
第一次见赵主任，是因为跟着白丽娟倒腾国库券。开始顺，低价收，高价卖，赚差价。三个月，八百变三千，他觉得自己是块做生意的料。后来福建的老板栽了，是白丽娟让自己去找了赵主任。赵主任是把事儿平了，但一下子从自己手里拿去了多半的券儿。自己知道亏了，但能平安落地，已是万幸。后来他才知道，被赵主任截下的钱不是帮着侄子成亲的，而是给白丽娟的父亲白县长“打点”用的——那时候白县长正被地区纪委调查，急需用钱“活动”。赵主任是白县长一手提拔的，关键时刻，得报恩。
这是陈默第一次见识权力的游戏，也是第一次欠下赵主任——或者说，欠下周主任那条线上一个大人情。那时候他不懂，还觉得赵主任仗义，救他于水火。现在回想，赵主任救他，是看他“有用”，能当白县长那条线上的“钱袋子”，也能当日后布局的棋子。
承包纺织厂，是第二步棋。八七年秋，纺织厂连亏三年，工人闹事，县里急着甩包袱。赵主任找陈默，说：“想不想干点正事？纺织厂承包给你，你能安置三十个残疾人的话，县里给你政策，承包费可以分期，税收可以优惠。”
陈默心动了。他倒腾国库券赚了点钱，但心里不踏实，总想有个正经事。纺织厂再破，也是个厂子，有机器，有工人。他咬牙接了。手续是赵主任一手操办，资产评估、承包合同、残疾人安置证明，一路绿灯。他后来才知道，那些“绿灯”，是赵主任用白县长留下的人情，以及他自己的手腕，一层层打通的。资产评估被刻意压低，承包费“缓交”变成了“减免”，残疾人安置的指标，一半是虚的——招来的残疾人，很多是轻度残疾，甚至只是挂名，为了凑数，享受政策。
但不管怎样，厂子盘活了。陈默带着工人，从织白坯布开始，慢慢转向服装加工。赵主任又牵线，从地区轻工局弄来“福利企业”的批文，税收大减。陈默的生意，走上正轨。
那时候，他真把赵主任当恩人，当长辈。过年过节，提点烟酒，赵主任从不推辞，但也不多要。话里话外，总是提点他：“小陈，做事要稳，别贪。你根子薄，经不起风浪。”
陈默记着。他埋头干活，扩大生产，安置更多残疾人。厂子利润上来后，赵主任又“建议”：可以搞贴牌，可以和外省大经销商合作，把规模做大。陈默照做，厂子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省里、地区来检查，赵主任亲自陪同，把“默子”当典型推。陈默成了“青年企业家”，上了电视，见了领导。
风光背后，是越来越深的绑定。厂里的贷款，是赵主任协调的。土地的审批，是赵主任打招呼的。甚至和胡老板的合作，也是赵主任“牵线”。陈默渐渐感觉到，自己像棵藤，缠在赵主任这棵大树上。树在，藤茂盛。树倒，藤枯死。
但他没得选。商场如战场，没靠山，寸步难行。赵主任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保护伞。他只能沿着赵主任指的路，往前走。
直到今年春节，他去给赵主任拜年，带着那两个五万块的红包。那是他第一次想“回报”，也是第一次试探。他想知道，赵主任帮他，到底图什么？是真为了残疾人，为了县里经济，还是另有所图？
赵主任拒绝了红包，说得很动情：“这钱，你拿回去，用到该用的地方。你这几年干得不错，是实打实的良心企业。我赵某人虽然爱钱，但这钱，拿着烫手。”
陈默当时感动，觉得赵主任是难得的好官，有风骨。可赵主任随即给周主任打电话，让周主任也别收红包。电话里，周主任的声音透过话筒，隐隐传来：“老赵，你说了算。小陈这企业，是咱们县的脸面，得支持。钱的事，以后别提了。”
话说得漂亮。可陈默现在回想，那语气里的从容，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哪里是“支持”，分明是“掌控”。周主任不要那五万，不是清高，是看不上。他要的，是整个“默子”，是整个草庙县未来的经济布局。
周主任才是幕后真正的棋手。赵主任，只是他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是执行者，也是挡箭牌。这些年，赵主任为“默子”铺的每一条路，开的每一盏绿灯，背后都有周主任的影子。甚至扳倒刘副县长，可能也是周主任借白丽娟的手，清除异己，为下一步的权力布局扫清障碍。
陈默想起刘副县长倒台前，周主任曾“无意中”提过：“老刘这人，心思活，手太长。县里的资源，不能总捏在一个人手里。”当时他只当是领导间的龃龉，现在细想，那是信号，是周主任要动刘副县长的信号。
还有胡老板。胡老板能拿到农机厂那块地，是刘副县长批的。可后来胡老板被查，刘副县长倒台，那块地的手续却“合法”地转到了“默子”名下，成了分厂用地。这中间，有没有周主任的操作？有没有赵主任的“完善”手续？
陈默越想越冷。他以为自己是在做生意，是在做企业，实际上，他一直在一盘更大的棋局里，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是权力猎杀的掩护，甚至是……祭品。
“默子”做得越大，安置的残疾人越多，社会声誉越好，就越是一块完美的“政治招牌”。周主任可以凭借这块招牌，向上级展示政策成果，争取更多资源，打击对手，巩固权力。而一旦“默子”出事，或者失去利用价值，这块招牌也可以被轻易抛弃，或者……切割。
就像刘副县长。刘副县长曾经也是“有作为”的领导，引进项目，发展经济。可一旦触动了周主任的利益，或者失去了价值，就被迅速清理，连带着他的小舅子、他的合作伙伴，一起埋葬。
陈默现在，就站在刘副县长曾经的位置上。风光，但危险。
窗外的月光，挪了位置，照在墙上那面“省级福利企业”的铜牌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这块牌子，曾经是他的骄傲，现在看起来，像道符，镇着他，也困着他。
他想起赵主任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的根，是厂里这些工人，是培训中心那些学员。把他们护好了，你就倒不了。”
现在他明白了。赵主任说这话，是提醒，也是无奈。赵主任自己，何尝不是一颗棋子？他保陈默，是因为陈默还有用，因为“默子”这块招牌，对周主任还有用。一旦没用，或者成了负累，赵主任也保不住他，甚至可能……亲自切割。
陈默掐灭最后一支烟，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分厂工地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赌注。他赌上一切建分厂，是想让“默子”独立，想摆脱控制。可现在看，分厂建得越快，规模越大，他陷得可能越深。
但退不了。退，就是刘副县长的下场。进，还有一线生机。
他得重新审视这盘棋。赵主任是棋手，也是棋子。周主任是真正的布局者。白丽娟是变数，是搅局者，也可能……是破局者。他陈默，不能只当棋子，得想办法，在这棋局里，找到自己的活路。
第一步，得弄清楚周主任真正的意图。他要“默子”这块招牌，到底想干什么？是单纯的政绩，还是有更深的经济图谋？比如，通过“默子”控制县里的服装产业，甚至涉足地产、商贸？刘副县长倒台后，空出来的位置，周主任想安排谁？新的权力格局下，“默子”会被如何安置？
第二步，得重新评估和赵主任的关系。赵主任对他有恩，也有控制。但赵主任自己，也被周主任控制。他们之间，有没有缝隙？有没有可能，联合赵主任，制衡周主任？或者，至少让赵主任在关键时刻，不至于完全倒向周主任。
第三步，得处理好白丽娟这个变数。白丽娟恨刘副县长，也恨周主任（她爹的倒台，周主任未必没出力）。她拉拢陈默，是想借“默子”的力，在县城重新立足，甚至复仇。这女人危险，但用好了，是一把快刀，能搅动局面，也能制衡周主任。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得让“默子”自身更强。分厂必须尽快投产，产生效益。市场必须进一步拓展，不能只依赖省城、东北。产品必须升级，不能只靠政策和低价。只有“默子”自身实力硬了，才有谈判的筹码，才有不被轻易摆布的底气。
陈默看着窗外，心里渐渐有了谱。这盘棋，他得下。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牵着走。得主动，得算计，得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平衡，找到生机。
他想起爹陈布语的话：“猫走猫道，狗走狗道。”他陈默，走的是一条新道。这条道上，有恩，有怨，有算计，有风险。但既然走了，就得走下去，走得稳，走得远。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声已经响起，哒哒哒，像心跳，平稳，有力。
他得去工地，去看分厂，去看那些等着他发工资、等着他给希望的工人和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