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倒计时结束，回溯继续。宋词不再是宋词，她是陈景深。不是借用他的眼睛看世界，是成为他。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她的肺里，每一次心跳都在她的胸腔里，每一寸神经末梢的震颤都在她的身体里复刻。她感觉到他手指捏住注射器的力度，感觉到他指尖按在针筒活塞上的压力，感觉到药物从针头推出的那一瞬间液体与血液混合的温度。
实验开始了。
陈景深站在病床边，翻开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编码。有些是用钢笔写的，蓝色墨水；有些是用铅笔写的，灰色笔迹；有些被划掉了，又重写，又划掉。每一页都像是他的脑内地图。
“大脑就像硬盘。”他对着昏迷的女孩说，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格式化了，就能写入新的系统。”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针筒里已经抽满了淡黄色的液体。他用左手捏住女孩手臂内侧的皮肤，找到那条青色的静脉，针尖刺入，缓慢推动活塞。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女孩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台被接通电源的机器。
陈景深放下注射器，拿起另一支。
三支。每支针筒里装着不同的液体。第一支是麻醉剂，让大脑进入可写入状态；第二支是神经激活剂，刺激颞叶的记忆中枢；第三支是载体，淡黄色的、黏稠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液体——里面悬浮着他的记忆编码。
宋词在陈景深的身体里感受着这一切。她能感觉到他的专注，那种外科医生面对手术台时才有的、绝对的、排他的专注。他的世界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个女孩，只有这台手术，只有这个编号为010的实验体。
时间跳跃。
画面切到了第二个月。女孩的脸比之前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留置针还扎在手臂上，输液管连接着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机器的屏幕上跳动着脑电波的波形，α波、β波、θ波，交替变换，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陈景深站在机器前，盯着那些波形。他手里拿着另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每一天的数据。第一天，波形紊乱，像被砸碎了的玻璃。第七天，波形开始出现规律，θ波逐渐稳定。第十五天，出现了异常的峰值，不是癫痫，不是昏迷苏醒的前兆，是某种全新的东西——是记忆写入成功的信号。
“你在形成新的连接。”陈景深对着女孩说，“不是修复旧伤，是建立新的回路。旧的宋词不重要了。你会有新的记忆，新的技能，新的人格。”
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时间再次跳跃。
第三个月，最后一天。女孩的脸瘦得只剩骨头了，但陈景深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最后一行公式，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了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针筒里的液体是红色的——不是血，是一种他从未使用过的药剂。
“这是最后一步。”他说，“010号，你醒来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了。”
针头扎进女孩的手臂。红色液体缓慢推入。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脑电波屏幕上的波形乱成一团，所有的波段同时飙升到峰值，然后又同时跌入谷底。陈景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女孩的脸从痛苦转为平静，从平静转为空白。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宋词的，又不是宋词的。瞳孔的颜色没变，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的宋词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像冬天的炉火。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任何情绪。
“我是谁？”她问。
陈景深微笑。那笑容不是残忍，不是变态，是一种工匠在欣赏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骄傲。
“你是我的作品。”
他转身收拾器械，没有看到女孩眼中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挣扎。那挣扎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宋词看到了——不，是陈景深没有看到，但宋词在他的身体里看到了。那是“原主”最后的反抗，是十四岁的、真正的宋词在被彻底吞没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她听到了。但她的身体——陈景深的身体——已经走出了实验室的门。
时间跳跃到最后。
严正华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便装，头发比现在黑一些，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必须停止。”严正华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这个女孩太危险了。”
陈景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刀刃在果肉上滑过，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他没有抬头。
“她不危险。她是完美的。”
严正华走进病房，文件扔在床头柜上。“你疯了。把一个杀人犯的记忆植入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大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陈景深削完了苹果，把它放在床头的托盘里。他抬起头，看着严正华。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芒。
“我在创造未来。”他说，“我死了，她替我活着。我杀的人，她替我记得。我的微笑，会永远挂在她的脸上。”
严正华从腰后拔出了一把刀。
不是解剖刀，是一把普通的折叠刀，刀柄是黑色的，刀刃已经在多年的使用中磨出了弧度。他没有犹豫，一刀刺进陈景深的胸口。
刀刃穿过白大褂，穿过衬衫，穿过皮肤、脂肪、肌肉，停在两根肋骨之间。精准，果断，像他处理过的无数个犯罪现场一样干净利落。
陈景深低下头，看着那把刀插在自己胸口。血从伤口渗出来，在白大褂上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他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一根亮着，一根灭了，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颗痣照得像一粒黑色的钉子。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到站在床边的人都听不到。但宋词听到了，因为她就在他的身体里。
“她……会替我……活。”
一切陷入黑暗。
宋词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倒下。林萧然接住了她，但她的身体冰得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肉，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她的瞳孔失焦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始慢慢聚拢。
她看着林萧然，嘴唇在动。林萧然俯下身，听到她说的第一个字。
“我。”
她停了一下。
“我叫……宋词。我是……宋词。我是。”
她重复了三次，像在念一段快要被遗忘的咒语。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萧然，眼神清澈了一瞬。那清澈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但林萧然看到了。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想起我是谁了。”
然后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不是慢慢变模糊的那种涣散，是像退潮一样，意识从她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退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手抓住了林萧然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
“快问……”她的声音在发抖，“问我叫什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