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深的假墓碑立在乱葬岗第三排左起第七个位置。碑是青石板的,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陈景深”三个字的轮廓。韩正明蹲在碑前,手指摸着碑面上那道裂痕。
“假的。”他说,“下面什么都没有。真身在东边五十米,一棵老槐树下。”
三个人穿过墓地,踩着野草和碎石,朝东边走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上,碑面上的刻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老槐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枝干虬结,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树下的土层明显比别处松动,草也长得比别处矮。林萧然和韩正明各拿一把铁锹,开始挖。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不久。第一锹下去,就挖到了一块木板。第二锹,木板露出了一角。第三锹、第四锹,木板的轮廓完全显现出来。是一口简易棺材,没有刷漆,没有装饰,只是几块粗木板钉在一起,表面裹着一层塑料布。
林萧然放下铁锹,用手拨开木板上的泥土。他抓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一撬。木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钉子从木头里被硬生生拔出来。棺材盖被掀开,落在旁边的土堆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冷气从棺材里涌出来。不是防腐剂的气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阴沉的气味——是死亡本身的气味,在地下埋了十二年,发酵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景深躺在棺材里。
他的皮肤呈灰白色,像一块放久了的石膏。面部保存完好,五官清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嘴角上缘,那颗痣像一颗黑色的米粒,嵌在皮肤里。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没有血迹,没有污渍,只有时间的痕迹。衣领上绣着四个字:“法医鉴定中心。”
十二年了,他穿着这身衣服入葬。像一个不肯脱下盔甲的士兵,像一个不肯卸妆的演员。
宋词站在墓坑边,低头看着那张脸。脑中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终于,回家了。”
宋词压住那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不是你家。这是你的坟墓。”
声音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用手指弹钢琴,每一个音符都扎在她的神经上。“你说得对。家在你的身体里。”
宋词没有回答。她蹲下来,脱下手套。橡胶剥离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把手伸进棺材里,指尖悬在陈景深额头上方。
林萧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之后,你可能连我们都不认识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宋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陈景深那张灰白色的脸上,落在那颗痣上,落在那件白大褂的衣领上。这个男人偷走了她十四岁之前的自己,改写了她的记忆,在她的脑子里住了十二年,用她的手杀过人。她不记得那些杀人的瞬间,但她的身体记得。每一次回溯,每一次失忆,都是他在她的神经回路上刻下的痕迹。
“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你是什么场景了。”宋词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就够了。”
林萧然的手松开了。
韩正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指示灯已经亮了。“已经开了。如果你忘了什么,它会告诉你。”
宋词接过录音笔,放在口袋里。她深吸一口气,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她弯下腰,双手贴上陈景深的额头。
冰凉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不是尸体的那种干冷的凉,是一种湿冷的、沉甸甸的凉,像把手伸进了深水里,水下面是淤泥,淤泥下面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意识崩塌。
倒转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宋词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黑洞里的人,身体被拉长、扭曲、撕裂,然后在另一个身体里重组。她不再是宋词——她变成了陈景深。不是借用他的眼睛,不是读取他的记忆,而是成为了他。他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全部涌进她的意识,像洪水冲垮堤坝。
她从死亡开始。
倒放中,她——陈景深——从棺材里“飞”出来,胸口的伤口愈合,血液倒流回体内,心脏重新跳动。他从地上“站”起来,向后退,退过一条黑暗的走廊,退过一个房间,退过一扇门,退过一个弯道。
画面加速。所有的时序在倒放中逆转,他不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活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有痣的男人。
他正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对面是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短发,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但意识不在。她像一台正在被重新编程的电脑,硬件还在运转,软件正在被替换。
陈景深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站在床边,俯视着那个女孩,嘴角慢慢上扬。不是残忍的笑,不是变态的笑,是一种工匠在欣赏自己作品的骄傲。
“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他说。
针头扎进女孩手臂内侧的静脉。
一切停住。六十秒倒计时结束,回溯暂停在这一帧。
宋词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陈景深的心跳。两个心跳重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谁也不知道哪一股会在什么时候断裂。
六十分钟的回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