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在技术科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老杨被他请出去抽烟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冲洗好的底片。
他调取的是陈景深失踪案的内部报告。这份报告在公开档案系统里不存在,只有刑侦支队正副队长和技术科主任有权限查看。林萧然用的不是自己的权限——队长的密码他知道,因为上个月队长让他帮忙处理过一份加密文件,密码没换。
屏幕上的档案一页一页地展开。陈景深,男,失踪时间2004年10月17日。报告的最后是一份尸检记录——不,不是尸检记录,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附着一张尸检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躺在解剖台上,胸口有一道刺穿伤,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器所致。他的眼睛闭着,嘴角那颗痣在闪光灯下格外清晰。陈景深不是失踪了,他死了。十二年前就死了,死在严正华手里。
林萧然翻到下一页。那是凶器检测报告——一把解剖刀,刀柄上提取到的指纹属于严正华。刀面上的指纹被擦拭过,不完整,但刀柄根部有一枚完整的拇指指纹,经比对与严正华的拇指指纹一致。
“严正华。”林萧然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微笑杀手案专案组副组长,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助手,然后制造了失踪的假象。十二年来,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个案子,看着宋词查案,看着每一个人靠近真相。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
他拿出手机,拍了屏幕,给宋词发了一张照片。
宋词坐在林萧然家的客厅里,手机亮了。她点开照片,看到那份尸检记录。陈景深的死亡时间,凶器上的指纹,严正华的名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大那张尸检照片,盯着那颗痣。这颗痣她在回溯中见过无数次——在微笑面具下面,在陈景深的档案照片里,在苏婉案件的会议室灯光下。这颗痣是整条线索的起点,也是终点。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背上背包。
乱葬岗在城北的一座荒山上。山不高,但很陡,车开不上去,只能停在半山腰的土路边。宋词和林萧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熄灭的木炭。韩正明发来的地图显示,严正华的人在三个位置设了暗哨,分别在山脚的入口、山腰的岔路口、山顶的墓地边缘。
林萧然熄了火,关了车灯。
“你先躲着。”他说,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匣,“我去处理。”
宋词拉住他的手臂。“严正华可能带枪。”
林萧然把枪别回腰间,看了她一眼。“我有枪。”
他没有说“我有经验”“我比你强”“你放心”之类的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有枪,我可以用它保护你。宋词松开了手。林萧然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第一个暗哨在山脚入口。一个人蹲在废弃的采石场值班室后面,穿着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林萧然从侧面包抄,绕到值班室的另一侧,无声地翻过窗户。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林萧然不认识他,但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他一掌劈在那人颈侧,手机从手里滑落,那人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林萧然用扎带绑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机捡起来,关机,装进口袋。
第二个暗哨在山腰岔路口。那是一个更开阔的位置,没有遮挡物,只有一棵枯死的松树。一个人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对讲机。林萧然没有靠近。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岔路口的另一边扔过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那个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对讲机从手里滑到了地上。林萧然从枯树后面闪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捂住那个人的嘴,另一只手控制住他的手腕。那人挣扎了一下,被林萧然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扎带收紧,手腕被固定住。
林萧然捡起对讲机,拆了电池,扔到草丛里。
第三个暗哨在山顶墓地边缘。林萧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一截刚掐灭的烟头,烟纸还是温的,烟灰没有散。他警觉起来,手按在枪上,环顾四周。没有人。那个人撤了,不是被发现的,是自己撤的。他拿起对讲机——不,不是对讲机,是手机。他拨了韩正明的号码。
“第三个不在了。”
电话那头传来韩正明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他从另一边下去了。严正华在山上,一个人。”
林萧然挂了电话,快步走上山顶。墓地在月光下铺展开来,一排排墓碑像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排列着。野草从坟堆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夜风中摇晃。陈景深的假墓碑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位置,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严正华站在墓碑前,背对着林萧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背挺得很直。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一把铁锹,铁锹上沾着新土。
“你来了。”严正华没有转身,“比我预想的快。”
林萧然举着枪,枪口对准严正华的后背。“严正华,你被捕了。”
严正华慢慢转过身。月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国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又灭了,他又打了一次,这次点着了。
“抓了我没用。”严正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层薄纱,“那个东西已经被激活了。她越回溯,它越强。迟早有一天,她压不住它。到那天,你们会怀念我的。”
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等着手铐。
林萧然没有动。“你为什么要杀陈景深?”
严正华弹了弹烟灰。“他疯了。他瞒着我在做人体实验。把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大脑当硬盘用。他说他在创造‘完美载体’。我以为他在救人,后来才知道,他在造杀人犯。”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我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所以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的身体。”严正华看着墓碑上陈景深的名字,“但他的脑子还活着。在那个女孩的身体里。”
林萧然铐上了严正华的双手。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脆。严正华没有反抗,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满足的笑。
“她会变成他。”严正华被押着走向山脚,边走边说,“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他在笔记本里写了:010号会替我活下去。”
宋词站在远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严正华被押上警车,车门关上了,红色的尾灯亮起,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
脑中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在意识深处,是在耳朵里,在她的大脑皮层上,像有人用手指在她头皮上写字。
“他说得对。你压不住我太久了。”
宋词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闭嘴。”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宋词感觉到它在笑。不是声音的笑,是一种无声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笑。
严正华被押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宋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的话只有她能听到。
“你妈妈还活着。碰陈景深,你会看到一切真相。也许能找到她。”
宋词站在夜风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冷得像一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