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颤抖。“所以你让我丢了工作,丢了名声,丢了所有。”
韩正明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的背影在落地灯的光里显得佝偻,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架子。“你丢的都是身外之物。”他说,声音沙哑,“我保住了你的命。”
宋词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韩正明的心上。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布料在她的指缝间皱成一团,她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两个人的脸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我失去的记忆里有我妈,有朋友,有我自己的过去!你知道忘了亲妈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不知道她是谁是什么感觉吗?”
韩正明没有反抗。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衣领被拽得勒住了脖子,他没有去松。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那些泪光在他的眼眶里转了几圈,又退回去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宋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把刀从高处落下,扎进了棉花里,“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你可以让我自己选。”
韩正明摇头。“如果‘它’知道有人在试图压制它,它会提前暴走。我不能冒险。”
宋词的手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韩正明。他的衣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褶皱,那是她的手指印过的痕迹。她看着那道褶皱,突然觉得他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衰老,是那种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垮了的衰老。
林萧然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他看了看宋词,又看了看韩正明。
“你至少应该告诉她真相。”他对韩正明说,“让她自己选择。”
韩正明坐回沙发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烟烫过的疤痕,有老茧,有岁月的痕迹。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选了继续当法医呢?”他终于开口了,“那个东西会越来越强。我做错了,但我不后悔。”
宋词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
她睁开眼,擦掉了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眼泪。“陈景深的遗体在哪儿?说。”
韩正明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了。“城北乱葬岗,第三排,左起第七个墓。石板下面是他的尸体。”
宋词转身走向门口。她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你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韩正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词没有回头。“我已经忘了妈妈的味道,忘了怎么握刀,忘了自己是谁。还有什么更重要的?”
她走进夜色里。林萧然跟在她身后,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韩正明一眼。老人坐在沙发上,灯光的边缘刚好切过他的脸,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车上。林萧然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那条窄窄的土路。宋词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镇子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光点,被黑暗吞没了。
“他是我师父。”宋词说,“我以为他是我最后的依靠。”
林萧然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他不坏,只是选错了方法。”
宋词摇头。“选错方法的人,一样能把人推下悬崖。”
车开出小镇的时候,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韩正明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灰色的车一点一点地远去,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旅客。
宋词看到了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影。她转过头,不再看他。
手机震了一下。韩正明发来的消息:“乱葬岗有人盯着。严正华的人。他们不知道陈景深遗体的具体位置,但他们在附近设了暗哨。带上这个。”
附件是一张手绘地图。地图是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有些歪,但每一个标注都很清楚。三个红圈标出了暗哨的位置,一个蓝色箭头标出了进入路线。
宋词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她把手机递给林萧然。他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严正华在等我们。”林萧然说。
“不。”宋词把手机收回来,“他在等‘它’。”
车里安静了。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填满了沉默。宋词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脸。她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到十四岁的自己。
找不到。那个在合照里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孩,已经不在了。被覆盖了,被格式化了,被一个叫陈景深的人写进了代码,变成了编号010。
“你后悔吗?”林萧然突然问。
宋词没有看他。“后悔什么?”
“所有这一切。如果当初你没有碰那具尸体,如果当初你没有给我发那封邮件,如果你没有查下去。”
宋词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不后悔。”她说,“因为如果不是我查,就不会有人查了。”
林萧然没有回答。他把车开上了国道,两边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宋词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远处,城北的方向,天空比别处更暗一些。那里没有灯光,没有楼房,只有荒山和乱葬岗。陈景深在那里躺了十二年。很快,她就要去见他了。
宋词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是从耳朵里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她丢失的那些记忆的废墟里,从那个被编号为010的某个角落里。
“你师父说得对。你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宋词没有回答。她没有力气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