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林萧然蹲在灰色轿车旁边,用手电照着瘪下去的轮胎。四个轮胎,全部被利器刺穿,切口整齐,刀法精准。不是随便扎的,每一刀都扎在了轮胎最薄弱的位置,像是有人蹲在车旁,不紧不慢地完成了一件工作。
“备用胎只有一个。”林萧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他的补不了。”
宋词站在车旁,风吹得她发抖。村口没有路灯,远处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勉强能看时间,打不通电话。
“走回去?”宋词问。
林萧然摇头。“最近的镇子离这里十五公里。走回去要三个小时。”
荒村在黑暗中沉默着。那些破败的房子像一排排墓碑,门窗黑洞洞的,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的响声。宋词裹紧外套,靠在车身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慢慢耗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是从村里,是从村外的土路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由远及近,排气筒发出噗噗的闷响。一盏昏黄的车灯从路的拐角处出现,光柱在坑洼的路面上跳动。
林萧然的手按在了枪上。
摩托车停在灰色轿车旁边。骑车的老人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后从车上跨下来。他大约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脸被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明亮,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军用靴。
老人看着宋词。宋词盯着他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个人——不,她的身体知道。心跳加快了,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某种埋得很深的记忆在试图浮出水面,但怎么也冲不破那层冰。
“丫头,还记得我吗?”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烟草和风沙混合的味道。
宋词摇头。“我忘了。”
老人没有失望。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转头看向林萧然,伸出手。“韩正明。退休刑警。宋词的师父。”
林萧然握了握他的手,没有松。“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了她三个月。”韩正明看向宋词,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开始查这个案子,我就一直在跟着。你们去殡仪馆,去档案室,去冷冻厂,去鉴定中心地下室,我都知道。”
林萧然的手又握紧了枪柄。
“别紧张。”韩正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我要害她,不会等到今天。”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散开。“车胎是严正华扎的。他一直在盯着你们。你们来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你们进村他就动了车。现在他应该在回城的路上。”韩正明弹了弹烟灰,“走吧,先去我那儿。离这里不远。”
韩正明的家在镇上,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楼下的客厅不大,墙上挂着老照片,有些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韩正明给两人倒了茶,茶叶是粗的,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但喝下去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宋词没有喝茶。她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合照吸引住了。
照片里有三个人。中间是年轻时的韩正明,三十出头,穿着警服,腰挺得笔直。他的左边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左嘴角有一颗痣。陈景深。他的右边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短发,穿着一件白色T恤,对着镜头微笑。
那个女孩是宋词。
不,不是现在的宋词。是十四岁的宋词,是还没有被植入任何东西的宋词。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恐惧,没有疲惫,没有任何阴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对着镜头微笑,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被改造成另一个人。
宋词走到照片前,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张脸。
“那个女孩是谁?”她问。
韩正明站在她身后。“你。十四岁的你。”
宋词的手停在半空。“我不记得。”
“我知道。”韩正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当然不记得。因为那部分记忆,已经被覆盖了。”
林萧然坐在韩正明对面。“你知道多少?”
韩正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在日光灯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十二年前,你十四岁。”他看着宋词,“你是我的线人。你天生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帮我破了几个案子。车祸那天,你是在去见我。路上出了事,弯道,对面来了一辆货车,你的车翻进了沟里。”
宋词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你昏迷了三个月。”韩正明弹了弹烟灰,“陈景深说是他救了你。他是我的助手,法医。他说他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可以修复你受损的脑组织。我当时信了。他天天来医院看你,给你打针,做检测。我以为他在救你。”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但你醒来后,你变了。记忆力更好了,好得不正常。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你看人的时候是温暖的,会笑,会紧张,会害怕。醒来后的你,看谁都像在看一具尸体——冷静、客观、没有情绪。我以为是你受了创伤,没多想。”
韩正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现在我知道,他在造人。不是救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个人的心跳。
宋词开口了。“他对我做了什么?”
韩正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宋词面前。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像是从门缝里伸进去的。画面里,陈景深站在一张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扎进病床上那个女孩的手臂内侧。女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贴着纱布。
那是宋词。十二年前,昏迷中的宋词。
“这是陈景深失踪前两天,我拍到的。”韩正明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回医院取东西,路过你的病房,看到灯亮着。我从门缝里看到他在给你打针。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药物。我拍了这张照片,第二天去找他对质。他否认了。第三天,他失踪了。”
宋词拿起照片,盯着那个针头扎进自己手臂的位置。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她的身体已经不记得了。但她的脑子记得——不,是那个被植入的东西记得。在回溯中,在那些碎片里,她见过同样的注射器,同样的淡黄色液体。
“他给你编号为010号。”韩正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前面的001到009,全部失败了。你是唯一成功的。”
宋词放下照片,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静,是空了。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物的容器。
“我的能力,是他给的?”
韩正明点头。“你昏迷前没有这个能力。你只是一个记忆力超群的普通女孩。昏迷醒来后,你开始能‘看到’死者死前的记忆。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你的天赋,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实验。”
宋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触碰过七具尸体的皮肤,读取过七个人最后的记忆。她以为是天赋,是老天爷赐给她的礼物。原来是植入体,是陈景深写进她大脑的代码。
“他知道我在查他吗?”她问。
“他知道。”韩正明又点燃了一根烟,“他一直都知道。因为他的某一部分,一直在你的脑子里。”
宋词的身体僵住了。
“‘它’。”韩正明说,“那个你脑子里的声音。那不是人格分裂,那是陈景深留下的东西。他的记忆,他的技能,他的杀人冲动,全部打包塞进了你的大脑。你越用他给你的能力,那个东西就越活跃。”
宋词的眼前闪过了回溯中那些画面——自己的手握解剖刀,刀刃刺入胸口,血涌出来。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石头。那不是她的记忆,是陈景深的。是他植入的。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她关上门的瞬间,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她跪在马桶前,干呕不止,什么都吐不出来,胃已经空了,但恶心感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喉咙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中的脸在晃动。不是眼睛的问题,是镜子里的那个人在颤抖。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她。然后那张脸的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弧度。
不是宋词控制的。是那个东西。
镜中的她开口了——不,没有开口,但声音在她的脑子里炸开,清晰得像有人站在她身后说话。
“010号,好久不见。”
宋词猛地转身,卫生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镜子里那个正在微笑的自己。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角,强行把那道弧度压下去。手指触到嘴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冰凉的,像死人的皮肤。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她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它”出来了,是“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她知道了它的名字。
010号。她的编号。陈景深给她取的名字不是宋词,是010。
宋词洗了脸,拉开卫生间的门。韩正明和林萧然都站了起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门口,拿起背包,背上。
“你去哪儿?”林萧然问。
“去找最后一具遗体。”宋词拉开门,“我要把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连根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