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换了车。之前那辆黑色SUV已经被盯上了,现在这辆是一台灰色的二手轿车,没有登记在林萧然名下,车牌也是临时的。他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宋词坐在副驾,低着头,反复练习握笔写字。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她怕连写字都忘了。
“到了。”林萧然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
村子已经荒废了。土路两边的房子门窗破损,屋顶塌陷,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藤蔓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陈景深的老家在村子的最里面,从村口走过去大约需要十分钟。
林萧然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匣。“跟着我。”
两人踩着碎石和荒草往里走。路边的房子有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嘴;有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纸已经碎成了条。空气里有霉味和腐木的气味,还有一种宋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十二年,发酵成了一种独特的腐朽。
陈景深的老家在村子尽头的拐角处。院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有的已经有一人多高。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锁锈成了一个大疙瘩,但锁是打开的。有人来过。林萧然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院子里荒草丛生,野草没过了膝盖。正对面是三间平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很多,露出朽烂的房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长满了青苔。林萧然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停在院子中间偏左的位置——那里的草比别处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走过去,用鞋底拨开草丛,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边缘嵌在泥土里,像是有人特意埋在这里的。林萧然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下石板的边缘,能感觉到下面有空间。
“地窖。”他说。
宋词走过来,蹲在旁边。石板大约一米见方,至少有三四百斤重。两人合力抓住石板的边缘,同时发力往上抬。石板动了一下,边缘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他们又加了一把力,石板被掀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烂,是防腐剂。
他们把石板完全移开,露出下面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下去。林萧然先下去,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下面是地窖,大约十平方米,墙面是粗糙的砖砌,没有粉刷。正中央,蹲着一个旧冰柜。
冰柜的表面落满了灰,但指示灯还亮着。十二年,它一直在运转。
林萧然拉开冰柜门,冷气涌出来,在手电光柱里凝成白雾。里面躺着一具女性遗体,保存完好,皮肤呈灰白色,头发被编成了两条辫子,整齐地搭在胸前。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右手的指缝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胸口的衣服上,有一个微笑符号,是用记号笔画上去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清。
宋词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冰柜前。冷气从下面往上窜,钻进她的裤腿。她看着那张脸,不认识。但她的速写本里有这张脸——她画过,标注过,然后忘记了。
她脱下手套。
“你刚丢了专业技能。”林萧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这次不确定会丢什么。”
宋词把手悬在遗体的额头上方。“我知道。但我必须看。”
她把手按了下去。
意识崩塌的瞬间,倒转的力度比前几次都猛烈。宋词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然后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重组。她变成了那个编着辫子的女人,以她的第一视角,倒放她生命最后十五分钟。
画面从死亡开始。黑暗,然后是脖子上的剧痛在倒放中逆转,伤口愈合,血液倒流回体内。她的身体从地上“飞”起来,退到一把椅子上,绳子在她手腕上“松开”。两个人站在她面前,一男一女。倒放中,他们正在从她面前“后退”。
画面加速。倒放把时序逆转,宋词看到那个女人被两个人带进了一个房间,推到椅子上,绑住手脚。那个男人先开口,声音在倒放中听起来像从水里传出来的。
“小宋,这个记者查太多了。”
小宋。那个穿警服的年轻女人——宋词的脸——回答:“我知道怎么处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合作过很多次。一个按住受害者的肩膀,一个拿注射器。针头扎进颈侧,药物注入,意识开始模糊。
宋词在意识中拼命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倒放中,他的脸从近变远,从清晰变模糊。但她还是看到了——国字脸,浓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严正华。微笑杀手案专案组副组长,失踪了十二年的男人。
他叫她“小宋”。
他们认识。不只是认识,是合作。是上下级,是同谋,是站在同一边的人。严正华保护陈景深,陈景深保护那个穿警服的“她”。而那个“她”,和宋词有着同一张脸。
画面停在受害者最后的意识碎片上。她看到那个穿警服的年轻女人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针扎进骨头。
“别怕,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然后,黑暗。
宋词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倒去。林萧然接住了她,但她的身体冰得像一块石头,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她伸手去拿包里的录音笔——她要记下来,严正华,小宋,合作,这些必须记下来。
她的手在背包侧袋里摸到了录音笔,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她把录音笔举到眼前,盯着那些按键——播放、停止、录音、删除。她知道这些键的功能,但她不记得怎么操作了。大脑里那个区域像被格式化了,所有的使用记忆都被清空了。
林萧然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录音笔,按了开机键,递还给她。
宋词握着录音笔,看着屏幕上亮起的指示灯。她恐慌地抬起头,看着林萧然。
“我连这个都忘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还能剩什么?”
林萧然没有说话。他把手电递给宋词,自己走到冰柜前,把遗体抬回柜子里,关上门。然后他走回来,扶着宋词上了梯子。
两人走出地窖,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回到村口。灰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但四个轮胎全部瘪了,车身歪向一侧。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林萧然走过去,撕下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下一站,你家。”
他转过身,看着宋词。宋词站在车旁,手里攥着录音笔,脸色白得像纸。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后脑那块纱布,纱布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一直在盯着我们。”林萧然把纸条揉成一团,“他知道我们会来。他早就在这里等我们了。”
宋词没有回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已经开机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红点亮起,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叫宋词。我在陈景深老家的地窖里触碰了一具女性遗体,看到了‘自己’和严正华合作杀人的画面。严正华叫她‘小宋’。他们认识。他们一直认识。”
她按停录音笔,把它装进口袋。
“走吧。”她说,“他没想杀我们。他想让我们继续查。”
林萧然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无数次机会动手,但他没有。”宋词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让我们看到真相。他不是在保护凶手,他是在保护那个‘我’。他在等我们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