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的气氛从第一张照片被扔到桌上开始就变了。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拍的是死者的胸口。胸口的皮肤上有一个用利器刻出来的符号——一道向上弯起的弧线,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张微笑的嘴。符号的边缘整齐,切口深度均匀,不是乱划的,是精心设计过的。微笑杀手案的标准手法,十二年没有变过。
林萧然盯着那个符号,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
死者叫陈国栋,六十二岁,退休警察,十二年前从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退休前,他正好是微笑杀手案专案组的副组长——严正华的搭档。昨天下午,他的妻子发现他死在家中的客厅里,胸口被锐器刺穿,心脏破裂,当场死亡。胸口刻着那个微笑符号。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刑侦支队的队长、副队长、重案组的全体成员,还有几个从市局下来的督导。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映出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
“现场唯一线索,是这个。”队长把一张照片扔到桌上,照片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林萧然面前。
不是死者的照片,是一张工作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眼睛直视镜头。那是宋词。她的照片被人从工作证上撕下来,背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下一个。”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林萧然。
“宋词。”队长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你的线人。”
林萧然没有否认。“她是被陷害的。”
“你怎么知道?”队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的工作照出现在杀人现场,背面写着‘下一个’。你认为这是巧合?”
“凶手在转移视线。”
“也许。”队长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端详一张扑克牌,“但在我们查清楚之前,你不能再接触她了。”
林萧然站了起来。“她是唯一的线索。没有她,这个案子破不了。”
“那就不要破。”队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从现在起,你不得与她私下接触。每次见面必须有第三人陪同。这是命令。”
全场沉默。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投影仪的风扇在转,没有人说话。林萧然站在那里,手撑在桌上,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队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宋词的工作证照片。
他拿起笔,在监视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会议室,林萧然没有回办公室。他走进楼梯间,靠在那面灰色的墙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宋词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你被列为嫌疑人,我不能见你了。”林萧然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宋词说了一个字:“好。”
她挂了电话。
林萧然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一动不动。楼上的某间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透过天花板传下来,嗡嗡的,像蜜蜂在筑巢。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宋词的脸,和她背后的那两个字。
不是巧合。是挑衅。凶手知道宋词在查他,知道林萧然在帮她,知道警局内部有人在盯着。他故意把宋词的照片留在现场,故意写上“下一个”,故意让整个刑侦支队都看到。他在说:我知道你们在查我,我不怕,因为我就在你们中间。
林萧然睁开眼,下了楼梯,走进停车场。他没有开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堵灰白色的墙。
宋词挂断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写日记。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日记本、录音笔、证物袋、速写本、折叠刀、手电筒、断线钳。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背包,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清点行装。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后脑的伤口被纱布盖住了,纱布下面隐隐透出碘伏的黄。她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她。
“你只有自己了。”她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法医鉴定中心的太平间在负一层,走廊里没有窗户,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宋词推着清洁车走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护工正在休息室里吃午饭,没有注意到她。
她打开最里面那个冰柜。
冷气涌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白雾。里面躺着一具遗体,中年女性,皮肤呈灰白色,保存得不算好,面部有轻度腐败的迹象。胸口刻着一个微笑符号,和宋词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标签上写着:“微笑杀手案·受害者。编号不详,疑似与陈景深案相关。”
宋词盯着那具遗体,脱下手套。
“陈景深,你想让我看什么?”她把手悬在遗体的额头上方,“我这就来看。”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匿名短信。号码被屏蔽了,只显示一串星号。
“你会看到你不想看的。但已经来不及停了。”
宋词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按了下去。
冰凉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没有退缩。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哪怕看到的是地狱,她也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