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门从里面拉开，一只手伸出来，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宋词的手臂。那是一只粗壮的手，指节宽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宋词的身体被那只手猛地往里拽，她的肩膀撞上了车门边框，疼得像骨头要裂开。
她挣扎，另一只手死命抓住车门框，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放开我！”她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路边那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是在给谁打信号。
车里不止一个人。她看到黑暗中还有另一双眼睛，泛着冷光，像野兽的眼珠。那只抓住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她的手指从车门框上滑脱了，整个人被拖进了车里。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
林萧然的车从街道拐角冲出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擦痕。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推门跳了下来，左手举着警官证，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警察！放开她！”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夜的沉默。那只抓住宋词的手顿了一下，车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词趁这个间隙，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蹬在车门上，身体从车里弹了出来。她的后背摔在人行道上，后脑勺磕在路沿石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是疼，是一种闷的、钝的、从骨头里往外扩散的震动。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口钟，钟声从头顶灌下去，贯穿了整个身体。
两个壮汉从面包车里跳出来，站在车门两侧。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四只眼睛在林萧然的枪口和林萧然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转身跳回车里，面包车的门还没关严，车就窜了出去。发动机发出低吼，轮胎在路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像一支箭射进了夜色里。尾灯在远处的拐角闪了两下，消失了。
林萧然冲到宋词身边，蹲下来。她躺在地上，后脑勺下面那一小块地面正在被暗色的液体浸湿。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光泽。
“宋词！宋词！”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萧然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听清那些气若游丝的字。
“我是谁……我在哪……”
她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林萧然一手按住她后脑的伤口，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沾了血，在屏幕上留下红色的指纹。他拨了急救电话，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市刑侦支队对面，阳光小区门口，有人受伤，头部外伤，大量出血。”
救护车来得很快，警笛声撕开了整个街区的宁静。附近的居民楼里，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了灯，有人在窗帘后面探头张望。宋词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血流得已经慢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任何颜色，像一个纸糊的人。
林萧然跟着上了救护车。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宋词被推进清创室，林萧然被拦在门外。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深褐色，像生了锈。
他没有去洗。那点血是他和宋词之间最后的、看得见的联系。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护士推着宋词出来，她的后脑缝了三针，纱布白得刺眼。她被推进观察室，林萧然跟过去，站在床边。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向林萧然。瞳孔聚焦了，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不是害怕，是空的。像一个刚被格式化的硬盘，等待着新的数据写入。
“你是谁？”她问。
林萧然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那是他从宋词背包里找到的，背包在混乱中掉在地上，他捡起来了。他按下播放键，宋词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流出来，平静，克制，像在念一份清单。
“我叫宋词。触碰尸体可以看到死者死前记忆。每次会忘掉一些自己的记忆。林萧然是刑警，可信。”
宋词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不，是每天都在被迫做——的事情。
“所以……你是林萧然，刑警，我们是一起的。”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但她相信录音笔。
林萧然点头。“你刚才撞到头，忘了这小时的事。”
宋词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她认不出这双手，但她知道这是她的手，因为录音笔里那个声音说的。
“我刚才在做什么？”她问。
林萧然犹豫了半秒。“有人在抓你。我赶到了，他们跑了。你摔倒撞到了头。”
宋词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林萧然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问你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是不记得，而是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个位置来存放这些信息。像一张被划伤的光盘，某些扇区彻底坏了，不是读取不到，是不存在。
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CT片子。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打开电源，白色的光从背后照亮了那些黑白的影像。林萧然站在灯箱前，看不懂那些灰白色的图案，但他看到了一个位置——左侧颞叶，有一块暗色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你看这里。”医生用笔尖点着那片区域，“左侧颞叶，12年前的陈旧性损伤。应该是那次车祸留下的。”
林萧然盯着那片暗色。“她最近经常失忆，和这个有关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片子换了一张。“这是今天拍的。你看这个区域——和12年前的片子相比，这片区域最近非常活跃，像是一直在被反复刺激。”
林萧然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录音笔。“什么会导致这种活跃？”
“频繁的神经刺激。某种反复激活该区域的行为。”医生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林萧然，“患者最近有没有做什么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同时伴随强烈情绪波动的事情？”
林萧然想到了回溯。每一次回溯，宋词都在极限集中注意力，每一次回溯，她都伴随着极度的恐惧和痛苦。
“如果频繁激活会怎样？”他问。
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可能会加重记忆丢失。频繁激活这个区域，会导致周围的正常神经元受损，记忆的提取和存储都会受到影响。严重的话，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林萧然推着轮椅，宋词坐在上面，后脑的纱布在灯下白得刺眼。她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每次回溯，都在刺激那个位置。”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陈景深设计的能力，本身就在慢慢毁掉我。”
林萧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重复的响声。走廊很长，两旁的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在宋词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夹。宋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也看着她。
然后那个人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白大褂的下摆在行走中微微飘起，衣领上绣着四个字，在灯下清晰可辨。
“法医鉴定中心。”
宋词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没有喊，没有追，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个每天都在重复的场景——熟悉的，但不知道哪里熟悉；见过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
林萧然没有看到那个背影。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是谁？”他问。
宋词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穿着我每天都穿的那件衣服。”
轮椅停在电梯前。林萧然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把宋词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下降的时候，宋词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我以后每次回溯都会让脑子坏得更厉害，你还会让我继续吗？”
林萧然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宋词的脸。苍白，瘦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那张脸和他在档案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十四岁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同一个轮廓，但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会。”他说。
宋词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着他。“你说谎。”
林萧然没有回答。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推着宋词走出去。大厅里的灯比楼上亮得多，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宋词眯起了眼睛。
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就算你拦我，我也会去。”
林萧然听到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穿过大厅，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宋词的后脑伤口在冷空气里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摸纱布，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棉质表面，和一丝渗出来的体温。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这片光海里的某个角落，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有两个戴帽子的人，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
宋词闭上眼睛。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