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仓库的土路,拐上主路的时候,天还没亮。宋词靠在副驾的车窗上,手里攥着录音笔,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段录音。
“我叫宋词,请相信我。”
她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流出来,平静,克制,像一个陌生人在说话。宋词听着那个声音,试图从中打捞出一点自己的影子——那个会录音、会写日记、会为了真相赌上一切的自己。但她捞不到任何东西。那个声音是她的,但那不是她。
“我叫宋词,请相信我。”
林萧然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瞥向她。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无力的。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了,你告诉她“你是宋词”是没有意义的——“宋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就像“桌子”“椅子”“天空”一样,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归属感。
“如果我真的杀过人,你要抓我吗?”宋词突然问。
林萧然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黑暗中的一段柏油路面,路中间的白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绷带。
“先查清楚。”他说。
宋词没有再问。她把录音笔装进口袋,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天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白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但她看不到。她只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像一层薄纱从眼前揭过。
林萧然没有送宋词回家。他把车直接开到了市刑侦支队,停在大院门口。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宋词。
“你在车里等我。”
宋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六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那是档案室的方向。
林萧然下车,快步走进大楼。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值班的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六楼档案室的门没锁。林萧然推门进去,日光灯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到“人事档案”那排柜子前,手指从标签上一路滑过去——停职、复职、调任、晋升——停在“停职人员”那一格。
抽出宋词的档案袋,袋子比普通的厚,里面除了人事档案还有医疗记录。他把它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宋词的履历表。二十六岁,法医学硕士,从业四年,主检法医任职两年。专业能力评级:优秀。后面附着几份她撰写的尸检报告复印件,报告上的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充分的依据支持。林萧然看过这些报告,在那些案子里,宋词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犯过任何错误的人。
她唯一的错误,是找到了不该找到的证据。
林萧然翻到医疗记录那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盖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公章。记录显示:宋词,十四岁,2014年7月15日因车祸入院,诊断为重度颅脑损伤,左侧颞叶挫裂伤,硬膜下血肿。昏迷时间:九十一天。苏醒时间:2014年10月14日。
九十一天。三个月的昏迷,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醒来时肌肉萎缩、语言障碍、记忆缺失,意味着漫长的康复训练,意味着可能永远回不到从前。
但记录上写的不是这样。
林萧然翻到下一页,是一份认知能力评估报告。日期是2014年11月,宋词苏醒后一个月。报告上写着:韦氏智力测试结果,总分140。较伤前评估(110)提升30分。逻辑推理能力、空间想象能力、短时记忆能力均处于超常水平。
苏醒后一个月,认知能力不降反升。这不是康复,这是变异。
林萧然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是主治医生的签名:李文彬,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他用手机拍了这一页,然后拨通了预留的电话号码。
空号。
他放下手机,在电脑上搜索“李文彬”。搜索结果只有一条——2019年,李文彬因个人原因辞职,此后没有任何记录。一个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辞职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林萧然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李文彬是陈景深的大学同学——这个信息是他在调取陈景深档案时看到的,两人同年毕业于同一所医学院。宋词的主治医生,是陈景深的大学同学。这不是巧合。
他拿起手机,给宋词发了那张医疗记录的照片。
宋词坐在车里,手机亮了。她点开照片,看到那行字:“主治医生:李文彬。”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陈景深的大学同学”这个身份在她的记忆里沉浮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从水底冒出来,又沉下去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突然涌进一堆碎片——不是记忆,是某种比记忆更原始的东西,像身体记住了一件事,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李文彬是谁,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手机又震了。林萧然的消息:“我去找李文彬。你回家休息。”
宋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林萧然走出刑侦支队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的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绿化带里的杂草有一人高,垃圾桶旁边的垃圾堆了好几天没人收。
李文彬的住址在最后一栋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林萧然爬了六层楼,站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物业催费单,日期是一年前的,纸张已经发黄卷曲。门把手上有灰,不是一天两天的灰,是积了很长时间的。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转到隔壁,敲开邻居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找谁?”
“李文彬李医生。他住隔壁。”
老太太摆了摆手。“早搬了。两年多了,突然就搬走了,一天之内搬空的。家具都不要了,大半夜的来了辆货车,几个人搬了一宿就走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林萧然拿出警官证。“他搬去哪儿了?”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警官证,然后摇头。“不知道。没留地址,没留电话,什么都没留。连个招呼都没打。我们做了十几年邻居,说走就走。”
林萧然谢过老太太,转身下了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给宋词发了李文彬旧居的照片,然后打字:“人去楼空。邻居说两年前突然搬走,什么都没带。”
宋词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查他的银行记录,看他辞职后谁给他钱。”
林萧然皱眉,打字:“你怎么知道有人给他钱?”
宋词:“因为如果是正常退休,不会连夜搬家。”
林萧然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回复。他站在小区的院子里,抬起头,看着李文彬那扇紧闭的窗户。窗玻璃上贴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遮住了里面的所有光线。这扇窗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驶过来,速度不快,车窗半开。林萧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车窗缓缓摇下。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国字脸,浓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朝林萧然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车窗摇了上去,黑色轿车从他身边驶过,拐进主路,汇入车流。
林萧然站在原地,手伸向腰间的枪套,又放下了。他看清了那张脸——严正华,微笑杀手案专案组副组长,失踪了十二年的男人。
他猛地转身,冲进车里,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他在路口停了五秒,左右张望,然后又开了两百米,掉头,再开回来。
没有。那条路上车流如织,但没有任何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严正华像鬼一样出现,又像鬼一样消失了。
林萧然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严正华还活着。他没有失踪,他一直在暗处,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这个案子的阴影里。
他拿起手机,给宋词打电话。宋词接了,没有说话。
“严正华还活着。”林萧然的声音很低,“我刚才看到他了。就在李文彬的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词说:“他在盯着我们。”
“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知道我们查到了李文彬。”林萧然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无处不在。”
宋词没有回应。林萧然听到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在写什么?”他问。
“日记。”宋词的声音很平,“我在写:2014年,我14岁,车祸,昏迷三个月。醒来后,我变了。陈景深,是你干的吗?”
她挂了电话。
林萧然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离了那个小区。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下。
宋词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那页日记上。她盯着“陈景深,是你干的吗?”这行字,手指在笔杆上捏出了白印。她不知道陈景深是谁,但她的笔知道。她的身体知道。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即使愈合了,阴天还是会痛。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躺在黑暗中。
天花板在视线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她盯着那片灰白,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了。像一个被格式化过的硬盘,分区还在,但数据全没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她知道这是她以前喜欢的味道。身体记得,大脑不记得。
宋词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从脑子深处,从那些丢失的记忆的废墟里,从某个她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你查到了李文彬。然后呢?”
宋词没有回答。她没有力气回答了。她沉进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灭了。林萧然发来一条消息,她没看到。
消息写着:“李文彬的银行记录,在陈景深失踪前后有一笔大额汇款。汇款账户的名字,是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