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内务府账房
次日清晨,林北辰起得很早。
柳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走到院中打了桶井水洗脸。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残存的困意。他深吸一口气,将毛巾搭在架子上,从怀中取出那块刑部编外捕快的铜牌看了看,收好。
今天要去内务府查账房。
内务府在皇城东南角,与御膳房隔着两道宫墙。林北辰没有从御膳房那边绕,而是直接拿着刑部的文书和铜牌从正门进去。太子已经替他打点好了,守卫查验过文书后,放行。
内务府的院落比御膳房气派得多,青砖灰瓦,回廊曲折,院里还种着几棵腊梅,正开得热闹。几个小太监正弯腰扫雪,见到林北辰进来,纷纷侧目。
“这位是?”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迎上来,上下打量。
“刑部编外捕快林北辰,奉命查案,需要查看账房往年的账册。”林北辰出示铜牌和文书。
管事太监接过文书看了看,脸上堆起笑容:“林大人稍候,小的去通报一声。”
林北辰站在廊下等,目光扫过院中各处的布局。账房在内务府最深处,靠近存放档案的库房。那里偏僻,平时少有人去,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也是做手脚的好地方。
片刻后,管事太监回来,引着他往里走。
账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账簿,从地面一直摞到房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味。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坐在案后,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算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浑浊却透着精明。
“这位就是钱先生。”管事太监介绍完,退了出去。
林北辰拱手:“钱先生,晚辈林北辰,刑部编外捕快,奉命查案。”
钱先生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悠悠地说:“刑部的人?来查什么案?”
“宫中物资偷运案。”林北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亮明来意,“赵记粮铺的账册显示,近三年来,从宫中偷运出去的物资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这些物资的出库记录、账目凭证,都在内务府的账房里。”
钱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内务府的账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的。”
“刑部办案,不管是谁的账目。”林北辰从怀中取出太子的手谕,放在桌上,“这是太子殿下的手谕,请钱先生过目。”
钱先生拿起手谕,仔细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他放下手谕,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想查哪一年的?”
“近三年,全部。”
钱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搬下几摞账簿,摞在桌上:“这是三年的出库记录。你看吧,我在这儿陪你。”
林北辰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簿。
账目记得很细,每一天、每一笔物资的出库都有记录。从表面看,一切正常——宫里用多少炭,进多少粮,都有据可查。但林北辰不是来看表面的,他是来找破绽的。
他将赵记粮铺的账册副本从怀中取出,与内务府的出库记录逐笔比对。
赵记粮铺的账册上,记录着每一次接收物资的时间、数量和种类。内务府的出库记录上,也记录着每一次出库的时间、数量和去向。
两相对照,问题就出来了。
内务府记录出库的物资,有一部分在赵记粮铺的账册上找不到对应的接收记录。而赵记粮铺账册上的接收记录,有一部分在内务府的出库记录上也找不到。
这说明有人在两边都做了假账——虚报出库,私吞物资;或是真实出库,但记账时篡改数字。
林北辰在纸上写下几个对不上的日期和数字,推到钱先生面前:“钱先生,这些日期的出库记录,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钱先生拿起纸,逐条看了一遍,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几笔出库,我记得。”他放下纸,低声说,“当时经手的人不是李德全,是另一个太监,姓王。后来王太监死了,这些账目就没人跟了。”
“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钱先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王太监死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说有人让他做假账,他不肯,对方威胁要杀他。我劝他去告发,他说没证据,告不赢。三天后,他就死了。”
“他有没有说是谁让他做假账?”
钱先生摇了摇头:“没说名字,只说是‘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四个字,说明王太监知道幕后主使的身份,但不敢说,也不敢告。
林北辰又问:“钱先生,这些账目,你手里有没有副本?”
钱先生犹豫了一下,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林北辰:“这是我偷偷抄录的副本。这些年,我总觉得内务府的账目有问题,留了个心眼,把对不上的地方都抄了下来。本来是想等哪天有人来查的时候交出去,但一直没人来。”
林北辰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一百多页纸。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进怀中。
“钱先生,谢谢你。”
钱先生摆了摆手,眼眶有些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王太监讨个公道。他是我带出来的徒弟,跟了我十年。”
林北辰站起身,朝钱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从账房出来,林北辰没有急着离开内务府,而是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他要观察李德全的日常活动轨迹,为后续的跟踪做准备。
偏门在西南角,离账房不远。李德全的值班房就在偏门旁边,一间不大的小屋,门总是半掩着。
林北辰路过时,故意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没人。
他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公子,怎么有空来内务府转转?”
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
林北辰转身,看到李德全正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李公公。”林北辰拱手,“奉刑部之命,来查几笔账目。”
“查到了什么?”李德全问,语气像是在闲聊。
“还在查。”
李德全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林公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公公请说。”
“京城的水很深,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谁都不好。”李德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何必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林北辰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之意,面色不变:“李公公,多谢提醒。但刑部办案,不分人。”
李德全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那林公子慢走,不送。”
林北辰转身离开,走出内务府大门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李德全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这个人不怒不火,软中带硬,说话滴水不漏。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光靠查账是不够的。
他需要找到李德全的弱点。
傍晚,林北辰回到城南的小院。
柳氏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了?饭马上好。”
林北辰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搁着一个剥好的鸡蛋。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柳氏的手艺。
“慢点吃,别噎着。”柳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里满是心疼,“这些天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还行。”林北辰含混地说。
柳氏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又去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吃完饭,林北辰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上灯,将钱先生给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三年来内务府账目上的所有疑点。每一笔都有日期、数字、经手人,以及钱先生的批注。
林北辰一页页翻看,将其中涉及李德全的条目单独挑出来。
一共十七笔,涉及物资总价值约五万两白银。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三个月前,经手的太监都是李德全。
他将这些条目抄录下来,与赵记粮铺的账册再次比对。
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个关键的交叉点——三个月前的一笔出库,内务府记录的是“炭火三千斤”,赵记粮铺记录的是“锦缎五十匹”,而李德全经手的条目上写的是“炭火两千斤”。
三种记录,三个数字。
真正的物资是锦缎,内务府和赵记粮铺的账目都对不上,李德全的经手记录也是假的。
这就是证据。
虽然不是铁证,但足以让李德全去刑部接受问话了。
林北辰将证据整理好,锁进木匣。
窗外,夜色深沉。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他要去找周正清,把这些证据交上去。
李德全这条线,该收了。
章末钩子: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
是刘铁柱的暗号。
林北辰翻身起床,披上外袍,走到院中,拉开门闩。
刘铁柱闪身进来,神色慌张:“林先生,出事了。苏瑾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苏瑾从东宫出来,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就没再出现过。我在他住处守了一整天,没看到他回来。问了他身边的人,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林北辰心头一沉。
苏瑾失踪了。
是在查他的事暴露了,还是他主动消失了?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有人在暗中清理棋子。
而苏瑾这颗棋子,要么是被清理了,要么是主动跑了。
“继续找。”林北辰压低声音,“找到他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刘铁柱点头,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北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苏瑾失踪。
李德全还在。
国丈还在。
这张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