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七,把舆图拿来。”
费七不敢怠慢,连忙从墙角一个破烂木柜里翻出一卷浸染了岁月黄晕的兽皮地图,双手恭敬地呈给林烬。
林烬将舆图在潮湿的木桌上缓缓铺开,灯火的阴影被割裂。
他的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干涸的墨线,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图上所绘,乃东洲南部的山川河脉。
其中,烈阳宗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势力范围,以及城南那片庞大而混乱的散修聚集地,最为醒目。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何处?”费七在一旁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如鹰隼般死死锁在城南区域,手指微微用力,在兽皮上按下一个深刻的指甲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岳擎的报复,绝不会让他等得太久。
烈阳宗,主殿。
殿内灵压沉重,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角落的烛火被压得摇摇欲坠,光芒黯淡。
主位之上,岳擎面沉如水,脸色比殿外深沉的雨夜还要阴森。
他面前的黑铁长案上,一枚传讯玉简已然碎裂成齑粉,其中蕴含的灵力余波仍在丝丝逸散。
那是来自巡天司高层的万里传音,冰冷的训斥声仿佛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办事不利。”
“丢尽我巡天-司的脸面。”
“限期十日,若拿不回林烬与核心密钥,提头来见。”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锤,狠狠砸在岳擎的心头。
他扣住座椅扶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坚硬的青石扶手在他恐怖的握力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无声地向外蔓延。
金丹初期的赵炎,此刻正卑微地躬身立于殿下,脸上挂着极尽谄媚的笑意,自身灵力收敛得如同一潭死水,不敢有丝毫外泄。
“岳统领息怒,那林烬不过一介练气余孽,纵有些诡诈手段,如今也只是丧家之犬。”赵炎声音压得极低,“他能跑,他那些同伙却跑不掉。”
岳擎冰冷的目光投向他,不带一丝温度:“说下去。”
赵炎精神一振,继续道:“属下查阅了巡天司内所有关于林烬的旧档,发现此人看似孤僻冷血,实则有一条致命的软肋——他极重因果。档案记载,他曾为报一饭之恩,在炼气期便独闯妖兽洞穴,险些丧命。他身边的那个玩虫子的阿吉,还有那个瞎眼女修,都与城南散修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只需将那片地方犁上一遍,以他同伙的亲眷故旧为饵,不怕他不出来。”
岳擎缓缓站起身,腰间长刀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轻微嗡鸣。
“去做。”他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林烬的项上人头。”
“是,统领放心,属下定将他的人头为您取来!”赵炎大喜过望,躬身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
大批烈阳宗弟子倾巢而出。
他们身着烈焰般的火红道袍,手持制式长剑,剑身上流转着冰冷的法力灵光。
他们如同一股赤色的洪流,迅速将城南散修聚集地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火把的光芒刺破夜幕,将冰冷的雨丝照得猩红。
哭喊声、求饶声、法术撕裂空气的爆鸣声与房屋倒塌的巨响,在雨夜中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烈阳宗弟子粗暴地踹开一间间简陋的木屋,将里面的散修如拖拽牲畜般成串地拉到泥泞的街道上。
赵炎凌空而立,磅礴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区域,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把所有和阿吉有过接触的人,都带出来!”他森然下令。
很快,数十名瑟瑟发抖的散修被驱赶到一处空地上。
他们大多带伤,眼神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人群之中,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尤为显眼。
他不会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急促悲鸣,瘦弱的身体在泥水里剧烈挣扎。
他是阿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天生聋哑的弟弟,小哑巴。
赵炎缓缓落下,用靴尖挑起少年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就是他了。”他转过身,随手指向旁边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的炼气期散修。
赵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散修的额头上。
一缕燥热的灵力如毒针般刺入,瞬间灼毁了散修数处关键经脉。
那散修惨叫一声,痛苦地跪倒在泥水里,冷汗与雨水混在一处,浑身剧烈抽搐。
“去给林烬报信。”赵炎俯视着他,声音如同地狱的召唤,“告诉他,三天之内,到此地束手就擒。否则,这几十个人,连同这个哑巴,都将被投入我烈阳宗的炼兵熔炉,神魂俱灭,化为铁水!”
那名散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安全屋内,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木门“嘭”的一声被猛然撞开,一道满是泥水的身影滚了进来,带着满身的雨水与血腥气。
“阿吉……林大人……”那散修的声音因经脉被毁而嘶哑不堪,每说一个字,都从口中涌出大股血沫。
正在角落里仔细喂养灵虫的阿吉闻声,猛地站起,身上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怎么回事?”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那散修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拽起。
“烈阳宗……烈阳宗把城南围了!”散修涕泪横流地哭喊着,“他们抓了小哑巴,还有几十个和你有来往的兄弟!赵炎说……让林大人三天内去自首,不然……不然就把他们全部扔进熔炉炼成铁水!”
“轰——!”
阿吉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身体剧烈一颤,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小哑巴……”他失神地呢喃着,双眼在下一刻被疯狂的血丝所占据。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便要往门外冲去,暴戾的蛊力瞬间失控,几只漆黑的甲虫从他袖中呼啸而出,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要去杀了他们!我要去救他!”阿吉咆哮着,理智已被怒火吞噬。
“站住。”
林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压力。
阿吉充耳不闻,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
然而,林烬的身形在原地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下一瞬,便鬼魅般出现在门前。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如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扣住了阿吉的肩膀。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将阿吉生生压制在原地,但林烬自己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了一分,显然强行调用力量对他的神魂造成了牵扯。
“放开我!那是我弟弟!他不会说话!他会被活活烧死的!”阿吉状若疯魔,双拳疯狂地朝林烬胸口砸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林烬纹丝不动,任由拳头落在身上,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冷静。”他盯着阿吉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是陷阱。”
阿吉的咆哮卡在喉咙里,他疯狂挣扎,却在对上林烬那双不起波澜却深藏着滔天杀意的眼睛时,身体不由自主地一僵。
那是一种比他的狂怒更纯粹、更冰冷的毁灭意志,让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更想让烈阳宗灰飞烟灭。
趁着他这一瞬间的失神,林烬将他猛地推回屋内,反手关上木门,落下门栓。
他走到木桌旁,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岳擎在散修聚集地布下了阵法,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阿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你根本没去过那里!”
林烬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以神魂为卷,识海为库,巡天司万千卷宗,皆烙印其中。别人的道是吐纳天地,我的道,是洞察人心。”林烬闭上双眼,脑海中无数阵法图样与文字飞速流转,“青云山围剿,赤水河之战,岳擎指挥的所有行动,都离不开一套阵法——九曜封魔阵。此阵需借九处阳气节点布局,而城南聚集地的那九口老井,恰好构成了此阵的天然阵基。”
他骤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刀:“只要我一出现,阵法便会启动。九曜封魔阵下,元婴之下,灵力尽封。你去是送死,我去,亦是如此。”
阿吉痛苦地抱住头,缓缓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湿润的泥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小哑巴是我……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费七和灵嗅站在一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烬看着地图上那九个被他用指甲划出的深痕,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
“我说过,恩怨分明。”林烬淡淡开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们因我受过,这笔账,自然要算在岳擎和赵炎的头上。”
“你……你有办法?”阿吉猛地抬头,熄灭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灵嗅。
“帮我联系影夫人。”
灵嗅取出一枚由阴沉木雕刻而成的蝉蛹,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其上。
蝉蛹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穿透墙壁,消失在雨夜里。
一炷香后,一道微不可察的神念波动传来。
林烬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将面容隐入阴影。
他如同一道融于黑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安全屋,凭借着对城中所有阴暗角落的记忆,避开了三队烈阳宗的巡逻弟子,最终来到黑市一处隐秘的地下据点。
密室中,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百种灵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一道绘有彼岸花的黑色屏风后,影夫人慵懒的身影若隐若现。
“林烬,你现在的身价可不便宜。巡天司悬赏三万下品灵石,外加一颗货真价实的筑基丹,只为买你项上人头。”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却又带着生意人的冷漠。
林烬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苍白的脸色显示着他的神魂之伤远未痊癒。
“我要一批地火灵矿。”他开门见山。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一顿。
“地火灵矿?”影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那是黑市里最不稳定的东西,杂质驳多,极易爆鸣。你要多少?”
“全部。”林烬的语气不容置疑,“黑市囤积的所有不稳定的地火灵矿,我全要。”
影夫人发出一声冷笑。
“林烬,你疯了。你想用这些东西去和岳擎同归于尽?他是筑基大圆满,手握巡天司秘宝,随时可能凝结金丹。你一个神魂受创的炼气修士,就算把整个黑市的灵矿都绑在身上,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语气变得疏远而冰冷:“这笔交易我不能做。黑市,从不做死人的生意。我收容你,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林烬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她的拒绝。
他从怀中,缓缓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并非凡纸,而是一种灵蚕丝所织,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九转回春丹》的半张丹方。”林烬将纸张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一只修长白皙,指甲染着丹蔻的玉手从屏风后伸出,快得仿佛一道幻影,将那张纸拈了进去。
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影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炽热与颤抖。
“上古地阶丹方……虽只有一半,但其中对药理的解析,足以让整个东洲的炼丹师为之疯狂。你的识海里,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足够买下你所有的矿石,以及你欠我的人情。”林烬站起身,气息沉稳。
“成交。”影夫人果断地收起丹方,“矿石在城西废弃窑厂,足有三千斤。两个时辰后,会有人送到那里。林烬,祝你……能活下来。”
林烬没有多言,转身走出了密室。
他在巷口的阴影中静立了十息,神识如水银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确认身后并无尾随的游魂野鬼,方才彻底融入无尽的雨夜。
当林烬回到安全屋时,费七和阿吉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怎么样了?”费七急切地问。
林烬脱下湿透的蓑衣,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光芒。
他走到木桌旁,视线在舆图上的城南聚集地与烈阳宗大本营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勾勒一条死亡的路径。
“阿吉,去准备你的灵虫。越多越好,无需战力,只需……够多。”
“费七,征用十辆马车。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就位。”
林烬的双手按在冰冷的桌面上,视线最终死死锁定了烈阳宗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岳擎想要我自投罗网。”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危险。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漆黑夜空。
“那我就送他一场焚城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