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的路,不好走。从成都到重庆,坐的是绿皮火车,慢车,站站停。车厢里人多,挤,没座。我背着蛇皮袋子,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门,脚底下放着袋子。风从门缝灌进来,冷。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去哪?”他问我。
“重庆。”
“干啥子?”
“找活干。”
他看了我一眼。“重庆活不好找。人多,活儿少。”我没接话。他说得对,但我没别的地方去。
火车到重庆的时候,天还没亮。站台上人多,扛着大包小包的,喊声、骂声、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空气潮湿,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酵。出了站,天慢慢亮了。重庆的路不平,上坡下坎的,走得腿酸。路边有卖早点的小摊,我买了一碗豆花,坐在台阶上吃。豆花是辣的,不习惯,但便宜。
吃完继续走。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在朝天门码头附近,一晚上三块。房间在底楼,潮,被子湿漉漉的,盖在身上不舒服。我放下蛇皮袋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地图。我盯着那块水渍,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去码头找活。朝天门码头人多,船多,货多。扛大包的、卸货的、拉板车的,都是力气活。我没干过,但能干。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要人手。走到一个摊位前,一个中年女的在那卖凉粉,看了我一眼。
“小伙,找活干?”
“嗯。”
“你会啥子?”
“啥都能干。力气活也行。”
她想了想。“我男人那边缺人,码头卸货。你去试试。说是我介绍的。”她男人姓刘,在码头包了一小块活。我去了,老刘看了我一眼,让我扛了一趟货,点了头。
“留下吧。一天十块。管一顿午饭。住的不包。”
我没还价。从那天起,我白天在码头扛货,晚上回小旅馆躺着。扛货的活累,肩膀磨破了皮,晚上躺下来,酸疼。但累有累的好处,累就不想事。倒头就睡,不用翻来覆去。
码头上的人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扛货的,有跑船的,有做小买卖的,也有混社会的。我待了几天,认了不少面孔。有一个常来码头的人,四十来岁,瘦,颧骨高,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他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夹着烟,在码头上转悠,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说两句。老刘叫他“疤子”,说他在这一片混得开。
“你离他远点。”老刘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远点就行。”
我没问。但疤子注意到我了。
有一天,我从码头干完活,正要走,疤子走过来,拦住我。“小伙,哪来的?”
“齐齐哈尔。”
“跑这么远,挣钱养家?”
“挣口饭吃。”
他笑了。那张脸笑起来,那道疤更明显了。“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
“不去。”
“怕我?”
“不熟。”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我回了小旅馆,洗了把脸,躺床上。肩膀上的皮磨破了,贴了两块胶布。外面的码头还亮着灯,有人在喊号子,一长一短,像是在唱歌。
第二天,疤子又来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牛仔衣,头发烫了卷。“这我兄弟,阿勇。”他指了指我,“就是我跟你说那个。”阿勇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没理他们,继续扛货。干完了一趟,疤子又过来了。
“我有个活,你干不干?”
“什么活?”
“帮我看个场子。晚上干,不耽误你白天扛货。一晚上给你二十。”
“什么场子?”
“游戏厅。”
我没说话。又是个游戏厅。师父说,有些东西你沾上了就洗不掉。我已经沾了。不差这一回。
“干。”
那天晚上,我跟着疤子去了他的游戏厅。在解放碑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几台游戏机,几台老虎机。老虎机是赌的,投硬币,中了吐钱。我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赢了钱,高兴;有人输了钱,骂。疤子靠在柜台后面,手里夹着烟,看着那些人,像猫看着老鼠。
干到半夜,疤子让我先走。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我。“明天还来。”
我把钱揣进兜里,出了巷子。重庆的夜雾大,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灰。解放碑那边还亮着灯,有人在那跳舞,放着音乐,吱吱呀呀的。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指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码头的活磨的,刀片练的。
明天还来。不来的话,疤子会不高兴。疤子不高兴,我在这就待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南走,还是在往坑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