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出狱的消息,是林母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一份上市后的季度报告,手机震了一下。林母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霖今天出来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十个月。从他在我公寓楼下拿刀威胁的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十个月。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差点忘了这个人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存在过。
我回了一个字:“嗯。”
林母又发了一条:“他想见诺诺。”
我没有立刻回复。诺诺今年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他在新学校交了很多朋友,周末去上英语和游泳课,回家跟念娜玩。他很少提起林霖,几乎不提起。在他的世界里,“爸爸”是陆司珩,不是那个坐牢的男人。
“妈,诺诺不知道林霖的事。他不知道他亲爸坐过牢。我不想让他知道。”
林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回了一条:“那就不见。”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林霖显然不这么想。
过了几天,林母又发来消息,这次语气更急了:“小娜,林霖来我家了,跪在门口哭,说要见诺诺。我不开门,他就坐在楼道里不走。”
“妈,您别开门。我来处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林霖出来了,一无所有。公司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父母不认他,前妻带着孩子改嫁了。他在牢里待了十个月,出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想见诺诺。不是因为他多想儿子,是因为诺诺是他最后一根稻草。只要诺诺还认他,他就不是一无所有。
但我不能让他见。不是恨他,是不能让诺诺被他打扰。诺诺现在过得很好,有爸爸,有妈妈,有妹妹,有稳定的生活。林霖的出现只会打破这一切。
我给陆司珩打了个电话,把林霖出狱、想见诺诺的事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想怎么办?”
“我想见他一面。不是让他见诺诺,是我见他。跟他说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周小娜——”
“他是我的前夫,不是你的。我去跟他说,比你去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我约林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不是以前常去的地方,是一家普通的连锁店,在浦东,离我公司不远。我不想选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也不想选太陌生的地方。
出发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不是刻意打扮,是正常出门的样子。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过得不好,也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炫耀。
我到的时候,林霖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是新的,但质地一般。头发剪短了,白了很多,不是几根,是大片大片的灰白。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眶凹陷,颧骨凸出。他在牢里一定没少受苦。
看到我走过来,他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局促。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跟着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又松开,又交叉。他的手在抖。
“你看起来挺好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声音是亮的,现在像被砂纸磨过。
“还行。你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就那样。”
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一杯拿铁。林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点。
“小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他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但我就是想看看诺诺。一眼就行。我不打扰他,就远远看一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亮,现在浑浊了,像一潭死水。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卑微的、几乎乞求的光。
“诺诺不知道你的事。”我说,“他不知道你坐过牢。他不知道你拿刀威胁过我。他以为你在外地工作。”
林霖低下了头。
“他想见你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我出来了。”
“如果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害怕。”
“我就是想看看他。不让他看到我。”
“远远看一眼,然后呢?你就能满足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满足不了。看一眼想看第二眼,看第二眼想说话,说了话想抱他,抱了想带他走。你永远满足不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手抖得更厉害了。
“小娜,我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在抖,“公司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爸妈不要我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只有诺诺了。”
“诺诺不是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他自己的。他不是你的财产,不是你最后一根稻草。他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朋友。”
“我是他爸爸——”
“你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但你没有做过一天父亲。”我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事实,“他发高烧住院的时候,你在停车场跟白瑞车震。他过生日的时候,你在给白瑞转账。他叫第一个人‘爸爸’的时候,那个人不是你。”
林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我没做好。但我想改——”
“你每次都说想改。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你说过无数次‘我改’。你改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林霖,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认错的。”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我是来告诉你——诺诺我会照顾。他很好,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有可爱的妹妹,有稳定的生活。你不要去打扰他。”
“我就看一眼——”
“不行。”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恨我吗?”他问。
我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不恨?”
“恨你是用你的错误惩罚我自己。我不想再被你惩罚了。”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人在聊天,笑得很开心。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出狱而停下来,也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多给他一点同情。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可能找个工作。可能离开上海。”
“妈——你妈妈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去看看她。”
他愣了一下。“她还愿意见我?”
“你是她儿子。她嘴上说不认你,心里放不下。”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忍住,哭出了声,很低的声音,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我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他哭完。
他哭了几分钟,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小娜,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不是来见你的。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站起来,拿起包。他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诺诺……他长得像谁?”
“像我。”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像你好。像你好看。”
我转身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亮,刺得我眯了一下眼。门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哭,没有手抖,没有心跳加速。就是很平静,像见了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的消息:“见完了?”
“见完了。”
“还好吗?”
“挺好的。回家说。”
车子驶上高架,上海的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花都开了。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花香。
回到家,念娜在客厅的地毯上爬。看到我进门,她咧着嘴朝我爬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喊得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在叫我。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脸。
“念娜,妈妈回来了。”
诺诺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妈妈!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的?给妈妈看看。”
卷子上画着一个红色的“100”,旁边还有老师写的一颗星星。诺诺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爸呢?”
“爸爸在做饭。今天晚上吃牛排!”
陆司珩从厨房探出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抱着念娜去洗手,诺诺跟在后面。一家四口,挤在洗手台前,念娜玩水玩得满袖子都是,诺诺把自己的手擦干了又故意伸到水龙头底下。
饭桌上,陆司珩没有问我见面的细节。他切了念娜的辅食,帮她吹凉。诺诺在旁边讲学校的事,说今天体育课跑步他跑了第一名。念娜吃得满脸糊,诺诺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饭,念娜睡了,诺诺去写作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司珩坐过来,握着我的手。
“你今天见他,说什么了?”
“让他不要来打扰诺诺。”
“他同意了吗?”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不让诺诺见他是我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夜色很深,上海的春天晚上还是有些凉。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林霖出狱了,一无所有。他想见诺诺,被拒绝了。我跟他见了面,把话说清楚了。他会不会真的去找工作、重新做人,我不知道。那是他的事。
我的事是照顾好诺诺、念娜,和身边这个人。
“陆司珩。”
“嗯。”
“你今天做的牛排有点老了。”
“下次改进。”
“下次做嫩一点。”
“好。”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林霖说“我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对。但他没了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他自己。他曾经有过一切——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他把这些都丢了。
不是丢了,是亲手毁的。
而我,从废墟里捡起自己,一点一点重建,建得比以前更好。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