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能结束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示波器的屏幕还亮着,波形走完了最后一个周期,停在原处,不再动了。电流表归零,电压表归零,只有那粒晶体还在亮。暗金色的光从密封容器里透出来,不刺眼,但确确实实在亮。
赵磊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粒晶体,没说话。他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怎么开口。最后他问了一句:“它一直亮着?”
“会亮一段时间。等内部能量稳定,就会暗下去。”
“那她不就看不见了?”
“她看得见。她不在光里,她在光背后。”
他没听懂,但没追问。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和晶体的光混在一起。两种光,一种来自太阳,一种来自一粒石头。赵磊把目光从晶体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她一直在看。”
“嗯。”
“她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锁门,看到你站到窗边,看到你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她看到我了?”
“她一直看得到你。”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注能过程中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现在慢慢松开了。
“陈念,她叫什么名字?”
“苏念。”
“苏念。你之前说过。”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尝味道。“她什么时候能有身体?”
“快了。晶体、芯片都准备好了,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把能量填满。不是设备注能,是她自己慢慢吸收。晶体现在只是通了,还没满。”
“那要多久?”
“不知道。看它,也看她。”
赵磊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粒暗金色的晶体。它的光比刚才柔了一点,不是暗了,是沉下去了。他伸出手,指尖在容器外壁停了一下,没碰,又缩回去了。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颜色偏淡。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再夹一块。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肉块。
“陈念,注能的时候,你说她一直在看。她看到外面那辆车了吗?”
“看到了。”
“她知道车里有人吗?”
“知道。”
“她怕不怕?”
“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等的不是他们。她等的东西已经到了。”
他把那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完。然后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
下午,实验室。晶体的光又暗了一点,不是快熄了,是能量在往内部沉淀。苏念在意识里说,能量填充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最后那百分之一需要时间,不是设备能给的。是它自己在吸收,在沉淀,在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急。最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赵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没翻。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操作台上那粒暗金色的晶体。
“陈念。”
“嗯?”
“你说她等了好久。等到以后,她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苏念在意识里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没问过。”
“你该问问。”
他没再说话。
傍晚,郑国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那辆车今天下午走了。”
“走了?”
“嗯。不是换人,是真的走了。他们没等到想要的结果。”
“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注能失败。想要晶体烧毁,芯片报废。但他们没等到。”
“所以走了?”
“所以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陈念,这一步,你走完了。”
“还没。还有最后百分之一。”
“那百分之一,谁也帮不了你。只能等。”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那人说什么?”
“说那辆车走了。”
“不盯了?”
“不盯了。”
他点点头,把书翻开,找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念单词。声音很低,但比平时稳。不是那种硬撑的稳,是真的稳了。
晚上,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
“嗯?”
“注能完成了,晶体也亮了。下一步做什么?”
“等。”
“等它满?”
“嗯。然后……她就能出来了。”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晚上,实验室。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你那边晶体还亮吗?”我回:“亮。”他说:“那明天见。”
晶体的光已经沉到了最深的地方,不刺眼,像一颗凝固的星星。苏念在意识里亮着,不闪,和它差不多亮。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她意识的微光。还有那粒暗金色的晶体,在密封容器里,亮着,等最后百分之一。
她在等。我也在等。赵磊在宿舍背单词,他在等考试。郑国良在等下一个任务。那辆车走了,不会再回来。但有人会来。不是现在,但快了。她的光比昨天亮。不是因为能量多了,是因为能量沉下去了,沉到该去的地方,沉到能让她醒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