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复出的第一个项目成功之后,我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越转越快。
宋敏没有给我缓冲期。项目刚交付,她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计划书。“小娜,总部决定启动上市计划。两年内,华东大区作为核心业务板块,你来做项目总负责人。”
我翻开计划书,第一页写着“上市筹备方案”,下面密密匝匝几十页。不是普通的大项目,是整个公司的上市。业绩要求、合规审查、财务梳理、业务整合——每一条都像一座山。
“宋总,我才回来一个月。”
“所以呢?你不是已经证明了你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多久?”
“一年半到两年。你带队,总部配合。”
“好。”
走出宋敏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有些软。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从全职妈妈到项目负责人,从项目负责人到副总,从副总到上市项目总负责人。每一步都踩实了,但每一步都不轻松。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公司启动上市,我当项目总负责人。”
他秒回:“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请。你做的饭就很好。”
“那我在家做。”
晚上回到家,他果然在厨房。念娜在婴儿椅上啃磨牙棒,诺诺在旁边写作业。厨房里飘着红烧排骨的味道,是我最爱吃的那道。
我换了衣服,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陆司珩。”
“嗯。”
“你怎么不问问我能不能扛得住?”
“不用问。你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把脸埋在他背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油烟味,是家的味道。
上市筹备的工作量,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总部派了一个小组来上海,配合我们做合规梳理。财务、法务、业务、人事,每个部门都要过一遍。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能走。念娜还在哺乳期,我中午要抽时间吸奶,储存在冰箱里带回去。
陆司珩没有抱怨。他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早上送诺诺上学,白天带念娜去律所——他在办公室放了一张婴儿床,念娜就睡在旁边。客户来谈案子,看到婴儿床愣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说“我女儿,不影响谈业务”。
陈薇有一次来上海出差,去他律所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小娜,你老公太猛了。一边看卷宗一边哄孩子,念娜在他怀里睡得好香。”
“他从小就想要女儿。”
“那你呢?”
“我忙着上市。”
“你俩真是绝配。”
筹备期的第五个月,遇到了一个大坎。财务合规方面发现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不是我们分院的,是总部的。牵涉到几年前的一笔大额交易,账目处理不够规范,审计机构提出了质疑。
问题如果解决不了,上市进程至少要推迟一年。
总部那边开了三次会,没有拿出解决方案。我带着团队花了整整一周,把那笔交易的来龙去脉全部梳理了一遍,找到了原始合同、付款凭证、验收单——每一份文件都拍了照、建了档,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我把材料发给审计机构,附了一份说明。三天后,审计机构回复:问题已解决,无保留意见。
宋敏打电话给我,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小娜,总部那边说了,你这次立了大功。”
“不是立功,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很多人都做不了。”
我没有谦虚,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筹备期第十个月,公司完成了股份制改造,从有限公司变更为股份有限公司。这是上市的关键一步,意味着公司的治理结构、财务状况、业务合规性都达到了监管要求。
签字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的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念娜已经会爬了,诺诺已经上小学了,公司已经股改了,上市不远了。
陆司珩发来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念娜睡了吗?”
“睡了。诺诺也睡了。就差你了。”
“马上。”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卷宗,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看到我进来,合上卷宗,站起来。
“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了。”
“那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把卷宗收进公文包,把咖啡杯端到厨房。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瘦,但很稳。
“陆司珩。”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周小娜,你有后顾之忧也没关系。我会帮你扛。”
我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
筹备期第十三个月,公司向证监会提交了上市申请。那是冬天,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雪。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落在黄浦江上,落进水里就不见了。
陆司珩发来一张照片。是念娜趴在地毯上,用食指蘸着雪花在窗玻璃上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旁边写着“妈妈”。
“她画的?”
“她让我握着她的手画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很久。
筹备期第十八个月,公司正式登陆A股。
上市那天,我在北京。敲钟的环节安排在上午九点半,我站在台上,旁边是宋敏和总部的几位领导。台下坐着一百多人,投资机构、券商、媒体。
九点半,钟声敲响。屏幕上跳出公司的股票代码和开盘价——比发行价上涨了百分之三十五。
掌声响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宋敏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小娜,估值翻倍了。你的功劳。”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冲过了终点线,没有力气欢呼,只想喝水。
上市后的庆功宴上,主持人突然说:“接下来,我们要颁发一个特别的奖项——年度商业女性。获奖者是,华东大区副总经理、上市项目总负责人——周小娜。”
我愣了一下。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彩排。
聚光灯打过来,落在我的座位上。宋敏在旁边推了推我:“上去吧。”
我站起来,走上台。奖杯是水晶的,刻着“年度商业女性”几个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台下。
“谢谢主办方,谢谢公司,谢谢团队。”我顿了一下,“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为了上市熬过夜、加过班、掉过头发的同事的。”
掌声。
“但我最想感谢的,不是公司,不是团队。”
台下安静了。
“是我的丈夫。”
我看向台下,陆司珩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念娜,旁边坐着诺诺。他不知道我领奖的事,所以没有刻意穿正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但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我产后抑郁的那段时间,觉得自己没用了。是他每天陪着我,请心理医生,看产后抑郁的书,从来没有不耐烦。”
“我复出工作,忙到没时间回家,是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边看卷宗一边哄女儿睡觉。”
“我筹备上市,压力大的时候回家不说话,他不多问,只是把饭做好,把水烧好,把孩子哄好。”
“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太忙了’‘你不管家了’‘你不称职’。他说的永远是——‘你去吧,家里有我’。”
“所以这个奖,不是我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看着陆司珩。他抱着念娜,念娜在他怀里睡着了。诺诺坐在旁边,仰着脸看我。
“老公,谢谢你。”我说。
台下掌声雷动。
庆功宴散了之后,我在会场门口找到陆司珩。念娜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诺诺牵着陆司珩的衣角,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到了。想给你个惊喜。”
“你带着两个孩子,从上海飞到北京?”
“念娜很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诺诺也很乖,没有闹。”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红血丝。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坐飞机,一定很累。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让公司派车去接你。”
“不用。你今天是主角,我不想让你分心。”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念娜被挤了一下,哼了一声,但没有醒。诺诺也抱过来,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在酒店门口,在冬天的风里。
“陆司珩。”
“嗯。”
“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没有你,我不可能站在那个台上。”
他把念娜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周小娜,没有你,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窗外的风很大,但他的手很暖。从产房到领奖台,从抑郁到复出,从一个人到四个人。这条路很长,但我们一起走过来了。
不是因为哪一个人有多强,是因为我们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都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