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分”到“六分”,我走了整整一个月。从“六分”到“八分”,又走了两个月。
恢复的过程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今天觉得好了,明天醒来又回到原点。林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康复不是爬楼梯,是波浪线。有高有低,但整体是向上的”。
我把她说的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低落的时候就翻出来看,告诉自己“现在是波谷,波峰不远了”。
念娜三个月的时候,体重长到了九斤。从四斤六两到九斤,翻了一倍。她不再皱巴巴的了,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像陆司珩。但笑起来的弧度像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陆司珩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她。她在爸爸怀里很乖,不哭不闹,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有时候抓得太紧,他解都解不开。
“她力气很大。”他说。
“像你。倔。”
“我哪里倔了?”
“你哪里都倔。”
他没有反驳,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重新投入工作的念头,是在念娜满百天的时候冒出来的。
那天家里请了几桌客人,陆母从北京来了,林母也来了,陈薇请了假专程飞过来。诺诺穿着小西装,念娜穿着陆母织的白色小裙子,我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产后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已经比刚生完的时候好多了。
客人们散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到公司群里有人在讨论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是我怀孕前跟的,后来因为保胎转给了别人。现在项目遇到了一些问题,群里的人讨论得很激烈,但没有一个定论。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几行字。不是给建议,是问了一个问题——“客户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你们讨论的方案都是围绕执行层面的,有没有人确认过客户真正的需求?”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宋敏回了一条:“小娜,你说到点子上了。”
那个项目后来按照这个方向重新梳理了一遍,问题解决了。宋敏给我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团队需要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挂了电话,我看着怀里的念娜。她正在吃手,吃得吧唧吧唧响,口水糊了一脸。
“妈妈要回去上班了,你同意吗?”
她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我当你同意了。”
重返职场的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产后四个月,身材恢复了大半,但腰腹还有些松。那条裙子不紧身,刚好能遮住。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不是胖瘦的问题,是眼神。一年前的眼神是慌张的、不确定的。现在不是。现在稳了。
陆司珩抱着念娜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好看。”
“你还没看我正脸。”
“背影也好看。”
我笑了,转过身,亲了亲念娜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走了。”
“路上小心。下班我去接你。”
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总,您回来了!气色好好!”
“谢谢。”
电梯上楼,门一开,小刘就站在电梯口,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周总监——不对,周总,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大家想您了。”
我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欢迎回来——设计部全体”。窗外的黄浦江还是那样,游轮缓缓驶过,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重新接手工作的第一周,我没有做太多事。主要是熟悉项目、了解进度、跟客户重新建立联系。宋敏说“不急,你先适应”,我说“我不急,但项目急”。
有一个项目确实很急。客户换了三版方案都不满意,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客户那边的负责人态度越来越差。
“把前三版方案发给我看看。”
我花了半天时间看完前三版方案。问题不在方案本身,在需求。客户嘴上说的跟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回事。他们说自己要“年轻化”,但前三版方案太激进了,跟他们的品牌调性不符。他们真正要的是“年轻化但不丢失原有客群”——这是一个平衡问题,不是颠覆问题。
我把这个判断跟团队说了,小刘恍然大悟:“难怪每次他们都说‘感觉不对’,原来是这个意思。”
新方案做出来,客户一次性通过。客户负责人打电话给我,语气比上次好了很多:“周总,您一回来,效率都不一样了。”
“不是我的效率高,是团队本来就有能力,只是方向没找准。”
挂了电话,小刘在门口站着,眼眶红红的。“周总,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录下来干什么?”
“以后没信心的时候听。”
我看着她,想起了自己。一年前,我也是那个没信心的人。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现在有人在我身上找信心。
陆司珩来接我下班,车上放着儿童座椅,念娜坐在里面,正睡得香。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搞定了一个项目。”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回去就能搞定。”
车子驶上高架,上海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我靠在后座上,看着念娜的睡脸。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手举在头顶,跟出生时一样的姿势。
“陆司珩。”
“嗯。”
“你以前说,我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
“你本来就不是。”
“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抱孩子抱出来的。
“周小娜,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有用吗?”
“什么时候?”
“在家的时候。在念娜哭了你哄她的时候。在诺诺画了画拿给你看的时候。在我下班回家看到你坐在沙发上的时候。”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因为做成了项目才有用。你本来就有用。项目只是让你看到了这一点。”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光河。
回到家,诺诺从客厅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妈妈!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了什么?”
“画了我们一家!”
他拉着我去看。画纸上,一栋大房子,门口站着五个人——爸爸、妈妈、诺诺、念娜,还有一只猫。猫是他自己加的,我们家并没有猫。
“诺诺,我们家没有猫。”
“以后会有的。”
陆司珩在旁边笑了。“明天去买。”
念娜醒了,在婴儿房里哭。我走过去,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她看到我,不哭了,眼睛亮亮的,嘴巴咧开,露出粉色的牙床。
她在笑。
我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她的手抓着我衣领,抓得很紧。
“念娜,妈妈今天回去上班了。妈妈做了很棒的事。以后妈妈每天都会做很棒的事。因为你,因为诺诺,因为爸爸。”
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陆司珩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们。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看你们。”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窗外的夜色很深,念娜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放回小床,盖好被子。陆司珩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
“周小娜。”
“嗯。”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哭了。”
“哭够了。”
“那以后还会哭吗?”
“会。但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太幸福了。”
他笑了,笑声很低,在安静的婴儿房里像一阵风。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小床上,念娜的手举在头顶,像在抓星星。陈薇发来消息:“听说你今天搞定了一个大项目?牛啊周总!”
“小意思。”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我什么都不行’。”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什么都行。”
陈薇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我放下手机,走到诺诺房间。他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幅画,画上的猫歪歪扭扭,但很可爱。我把画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妈妈”。
“妈妈在。”
我关掉灯,退出房间。
陆司珩在书房,台灯亮着,他在看卷宗。念娜在婴儿房睡着,诺诺在自己房间睡着。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三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翻卷宗的声音,一个均匀的呼吸声,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呼吸声。
这就是我的家。
不完美,但完整。不容易,但值得。
我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陆司珩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他放下卷宗,伸出手。我走过去,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
“陆司珩。”
“嗯。”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的手环着我的腰,收紧了。
“我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