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在驻点公共空间三楼摘下接入终端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朔大陆行政中心家属区,霞正把两杯温度刚好的龙井放在茶几上。
周秀兰膝盖上常摊着一本旧相册,翻来覆去地看。相册是陈寂几年前从沅水老家的阁楼里翻出来的,纸页发黄,角边卷曲。
她翻到一页,指着照片对霞说:“你看,这是供销社门口。这个门槛,我每天跨进跨出,跨了十几年。柜台后面冬天生炉子,烟把墙熏黑了一块。”
她把相册往霞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灰白色块上,“就是这块。你看,还在。”
霞看着那块模糊的灰白色,说:“后来刷掉了?”
“刷掉了。我调走之后他们重新粉刷了墙。黑的那块就没了。”
周秀兰把相册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手指在那块灰白色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炉子是我从家里带去的。铁皮的,烧煤球,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煤球不够烧,我就把炉子搬到柜台里面,挨着墙放。主任骂了我一顿。”
陈建军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沅水县农机站”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
他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河边那棵柳树也没了。九几年砍的。树根把田埂拱了,我爹带人去砍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说完低头喝了口水,搪瓷杯搁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闷的响。
“你刻过字的那棵?”周秀兰问。
“嗯。刻到一半刀钝了,就没刻完。”陈建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个字还在树上。树没了,字也没了。”
这些话霞全部记了下来。每一次来陪他们聊天,都能听到新的碎片——
陈建军提到河边那片稻田的泥是温的,夏天插秧的时候泥里有蚂蟥,蚂蟥钻进腿肚子里要拿烟头烫;
周秀兰提到供销社门口的石阶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会翘起来,下雨天泥水溅一裤腿。这些话在他们看来只是闲聊,随口说了就忘,下次又会再提一遍。
但霞把每一次闲聊都记录在案,逐条标注来源,和县档案馆的扫描件一一对应。陈建军提到的蚂蟥出现在当地县志的农业虫害条目里,周秀兰提到的那块松动的石阶在街道办维修记录里找到了修补年份。
虚拟技术发布之后,她把项目从素材库移到正式的工程框架里,开始一项一项地往里面填东西。
河边的柳树是真实存在过的,有砍伐前的照片和树冠冠幅记录,树干上那道陈建军刻了一半的疤也有口述的尺寸和位置。
她复原了那片稻田,复原了那条通往渡口的石板路,复原了供销社柜台后面那块被炉火熏黑的墙。
完工那天傍晚,她带着两副接入终端去了家属区。陈建军正在阳台上给橘子树浇水,周秀兰在厨房里试着用那台智能灶炖汤,嘴里嘟囔着火候不对。霞把终端放在茶几上,说:“叔叔,阿姨。有个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陈建军放下洒水壶,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副比普通眼镜略厚的镜片。“这是什么?”
“虚拟现实接入终端。我用它复原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周秀兰把汤勺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沅水县城。不是现在的沅水,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沅水——你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周秀兰正要伸手去拿那副终端,手停在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说什么?你复现了那时候的县城?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
“县档案馆有老照片和水文气象记录,供销社的进货台账和街道办的维修档案我都调用了。你们平时跟我聊的那些,渡口的石阶、河边的柳树、供销社柜台后面的墙——每一项我都记了下来,和档案资料交叉比对过。”
霞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但她的下一句话放慢了语速,“我想让你们再看看那个沅水。不是照片,不是录像,是站在里面看。”
陈建军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旧搪瓷杯。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副终端看了很久。周秀兰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尖碰到镜片的边缘,没有拿起来。她看着霞,又看看丈夫,又看看霞。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平时就是随便说说。你怎么都记住了。”
“因为你们说的时候,眼睛里有那个地方。”霞说。
周秀兰没有再问。她拿起一副终端,戴上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陈建军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也拿起另一副。他没有马上戴,而是翻过来看了看,用一种比平时更慢、更小心的动作,然后才带上了终端。
虚拟世界沅水县中。
供销社门口那块松动的石阶正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周秀兰站在石阶下面。脚踩上去的那一刻,石阶翘了一下——和她记忆里完全一样。
她慌忙挪开脚,然后又踩回去。这次踩得很轻,石阶还是翘了一下,幅度不大,刚好够让泥水从边缘漫出一点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穿的是一双凉鞋。塑料凉鞋,带子断过一次重新接好的,和她二十岁那年供销社发的工作鞋一模一样。
她跨过门槛。门槛上的木头已经被十几年的脚踏磨出了凹槽,凹槽的位置和她记忆里完全一致——她以前每天跨这道门槛,先迈左脚,再迈右脚,左脚永远踩在凹槽左边那块松木结上,右脚永远踩在凹槽右边那块紧实的榉木上。现在她又跨了一次,左脚踩在松木结上,右脚踩在榉木上。跨过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槛,那块松木结还在原来的位置。
柜台后面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子,煤球烧得通红,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窗框被烟熏出一条黄褐色的痕迹。墙上那块被熏黑的地方还在——不是后来补上去的颜色,是真正被好几个冬天的煤烟一层一层熏出来的,边缘从浅灰到深黑,最黑的地方在炉子正上方,往外渐渐淡成一种洗不干净的灰黄。
门外有人喊她。
她抬头,看到陈建军站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逆着光,背后是那条她走了上千遍的老街。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你以前站这边还是那边?”他问。
她指了指柜台里面。
“那年我找你买化肥,你多给我装了一袋,记不记得?”
她记得。那袋化肥是从别处匀过来的,她替他在进货单上改了个数字。
“你知道?”她问。
“我知道。一直没敢说谢谢。”
这句话迟到了几十年。
陈建军是先从河边那片稻田里走过来的。进入虚拟世界之后,他没有去找供销社,而是径直沿着记忆中的那条土路,走到了那片稻田。
田埂上的泥是温的,水从上游顺着灌渠流下来,带着太阳晒过之后的温度,漫过脚背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推力。他赤脚站在泥水里,脚底感觉到泥里细碎的稻茬和偶尔游过的小鱼。远处有人在赶水牛犁田,吆喝声穿过整片稻田。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赶牛的模糊人影,没有走近。
歪脖子柳树还在。树干上他刻过的那个字还在,刻到一半刀钝了就没刻完,歪歪扭扭的。他用拇指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从起笔到断笔。
然后他沿着田埂走到了供销社门口,站在石阶上,逆着光,看着她。她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还是站在柜台里面,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一下玻璃台面。
门外蝉鸣正响,和那个年代所有漫长的、没有空调的下午一模一样。